朝廷顯然也清楚這一點,所以干脆兩弊相衡取其輕,統計數量時總會松松手,彼此省卻麻煩。
金暉聽罷,似被全新的認知沖刷,久久無語。
他從沒想過這些。
秦放鶴已經飛速瀏覽完幾本卷宗,去書桌邊鋪開白紙,按照瓷器品種分門別類記錄,頭也不抬道“身居高位者往往看不到下頭公務的難處,沒那么多想當然,也沒那么多非黑即白,治大國如烹小鮮,急不來。”
上位者們習慣了發號施令,動輒“我覺得”“我以為”“這兒應該怎樣怎樣”,其實都是狗屁。
為什么最忌諱一把手是外行
因為他們是真的很喜歡不懂裝懂瞎指揮。
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當權者自以為是可能帶來的后果,是難以想象的可怕。
所以農研所也好,工研所也罷,哪怕冒著可能被天元帝猜忌的風險,秦放鶴也沒松口,堅持要專人專管。
金暉慢慢走過去,看著他以一種非常奇特的符號做記錄,有點難以置信,“你在教我做事”
秦放鶴笑笑,“你覺得是就是吧。”
他倒沒有好為人師的癖好,只是受夠了身邊天真夢想家們的環繞立體聲,受夠
了他們滿口仁義道德高高在上。
沒有后世發達的信息流通手段,這個時代的文人們階級固化,思維局限性更強、可塑性更差。
真的很煩,想殺人的那種煩。
身邊的人越實際,對他也越有好處罷了。
金暉瞥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么,但又沒說,倒是被秦放鶴筆下的“鬼畫符”吸引了注意力。
“這是什么”
“阿拉伯數字,一種非常簡便的計數方式。”秦放鶴沒藏著掖著,坦然道,“其實是婆羅多人發明的,哦,就是如今的印度國,先有阿拉伯國人傳播開來,早在數百年前就曾隨佛教一并傳入我國,前后數次”
早在公元八世紀,阿拉伯數字就曾隨佛學東入中國,奈何未被接納。然后大約十三世紀時,又曾隨教東入中國,仍未被接納
這數百年間,其實一直有大量典籍被翻譯,而其中的阿拉伯數字又被翻譯成繁體漢字數字的形式。
能考取殿試前三甲的,算學和邏輯思維都不弱,所以金暉只是簡單了解后就迅速掌握了規律,雙眼發亮,如獲至寶。
“這種數字有個叫小數點的東西,”秦放鶴適時提醒說,“若被有心人利用,其實很容易產生糾紛,所以也不能說沒有弊端。”
直到現代社會,這個弊端也無法避免,所以許多正式場合,傳統的繁體漢字寫法仍是首位。
但用在眼下這種情況,最合適不過
金暉一怔,“確實。”
人手不足,統計進度很慢,但好在秦放鶴極富耐心。
在他有意無意的影響下,金暉近乎奇跡般地發現,自己的忍耐力也有了長足進步。
正逢蓮蓬上市,古永安日日都派人往這邊送新鮮蓮蓬和荷花,正經挺有情調。
頭茬鮮蓮子極脆嫩,去掉蓮心,唯余清甜,脆生生的,好似一品佳果。
金暉頗挑嘴,每次都必去蓮心,還對秦放鶴一口悶的行徑嗤之以鼻,但幾天下來,他嘴上舌頭上都起了大泡,便也默默地改為一口悶。
有時吃不完,秦放鶴就找個地方插起來,偶爾引得蜂蝶環繞,倒是他們枯燥工作中的一點小樂趣。
不光古永安有所表示,三不五時的,副提舉黃本和趙斯年也會親自來探望,拉關系,或是派親信來送吃喝,秦放鶴主打一個來者不拒。
原本大家還有些提防,可見秦放鶴這般好相遇,倒有些松弛下來,直到某日黃本說要帶他們出去松快松快。
“欽差大人來了也有半月了,日日辛勞,下官佩服,佩服可老話說得好,凡事過猶不及,需得松弛有度,這差事么,也非三日兩日就辦得完的,難得來了,便由下官做東道,出去玩一玩。”
金暉聽罷,呵呵幾聲,先去看秦放鶴。
卻見秦放鶴笑瞇瞇的,似乎頗感興趣的樣子,“不知有什么好玩的”
黃本便道“外人只知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卻不知金魚港一帶匯聚天下奇珍
,多的是消遣之所,古今中外應有盡有,只有外人想不到的,沒有這里的人玩不到的。正逢明月當空,湖光一色,泛舟湖上,最是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