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家有三間房,石頭蓋的,當年章文良上山一塊塊背下來,敲敲打打,親手蓋成。以前章家的房子可氣派了,叫章家花園,木結構,上頭雕刻著美麗的鏤空花紋,后來上交,不曉得哪一年,一場大火燒了個精光,章望生見都沒見過。
章文良走了,又住進來一個南北,跟章望潮兩口子睡。農忙的時令,一天天汗出的跟山泉發了似的,天天都得洗澡,做飯燒水的活兒都是章望潮跟南北的。
“有沒有豬油呀”南北坐那燒鍋,看章望生炒莧菜,“擱點豬油吧,豬油香。”
章望生來回鏟著莧菜“豬油過節才有。”他能不知道豬油香嗎可豬油得隊里分,平日誰吃得起豬油
南北怏怏哦了聲,她又說“那我們能不能養個豬呀,去買個豬仔。”
章望生想起些事,搖搖頭“沒錢,有錢也不能買,被人知道了不好。”
有些事,南北隱約也知道不行,可她就想見點兒葷氣,說“我看王大嬸家喂了兩只雞,天天咕咕咕,咕咕咕,神氣得很,肯定好吃。她為什么能養雞還去賣雞蛋”
章望生說“王大嬸家跟咱們家不一樣,她腿不好,是殘疾人,殘疾人能賣點東西補貼家里。”
南北失望死了,她現在真想立刻斷了腿,這樣能養個豬,一半留吃,一半留賣,換了錢買布做新衣裳。
她這么想,就這么說,章望生特別無奈,他心里怪怪的,小妹怎么這樣了啊。
外頭漸漸黑下去,生產隊的羊咩咩嚷著回來了,老鴰子飛樹上也叫得歡,干活的人們踩著星光,各自散了。章望潮曬得皮子通紅,那是曬傷了,鳳芝心疼,總要問幾句。
月槐樹公社人們的習慣是端著碗,到樹下吃,到處都是人,坐石板上閑拉呱,什么都說,章望潮兩口子從來不去。這一陣,那么忙,晚黑飯過了還要開會,聽說外地的干部進來了,要呆好幾個月。沒人來喊章望潮,鳳芝有些擔心。
“怎么沒來通知咱們”
章望潮很平和“沒事,估計都是生產隊的干部參加。”
“可我聽王大嬸說,她都去兩回了。”鳳芝眉眼里頭有了憂色,“要不要緊啊,我去問問。”
她剛起身,狼孩的新媳婦雪蓮來串門了。雪蓮聽說鳳芝這里什么鞋樣子都有,過來借,鳳芝見人頭一回來不好意思不陪客,招呼完一起坐煤油燈下了。
“嫂子,你腳上這雙鞋自己做的真俊。”雪蓮挺大方的,她十八歲,長得漂亮人也活潑,嫂子長嫂子短的叫。
女人們在說針線的事,東屋里頭,章望潮在備課,一旁坐著望生在寫作業。
“南北,想不想上學”章望潮算著她六歲了,當然,六歲是她自己說的,反正五歲六歲的差不多就是這么大。
南北早看出章家人不一樣,有閑空就愛捧著書看看看,她有點怵,是不是上學了就只能坐學校里看書但她曉得二哥喜歡人家看書,三哥一看書,二哥就會過去摸他腦袋,還問東問西。
她想跟人家做一家人,就要聽話,琢磨人家的喜好。
“想。”南北忐忑地回答了,章望潮說好,讓章望生先教教她簡單的字、算術。他見鳳芝還在跟雪蓮說話,打了個招呼,自己親自到王大嬸家走一趟。
章望生把自己小學的書掏出來,一瞧見那課本,南北的問題呼啦啦全來了,她指著封皮
“這個姐姐的藍裙子真好看,她頭上是什么”
“這個叫蝴蝶節。”
“我也想要。”南北眼巴巴看著,坐章望生懷里,她洗了澡,身上是胰子味兒,特別干凈。章望生抱著她,覺得她整個人軟軟的,香香的,她小辮子剛被嫂子鉸成了童花頭,蝴蝶節可沒法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