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家決定要收養十五了,其實也不算,給口吃的,等她父母找上門要叫人領走的,可要是一直沒人找呢還是給口吃的,只要不是年前那光景,日子總能捱下去。
“你打南邊來是不是”章望潮記得她這話,十五可激動了,她大概是瞧出點什么苗頭了,嘴巴特別甜,問什么,說什么,等章望潮問完,她趕緊道,“我就往北邊走,一直走,走著走著就到你們家了。”
章望潮覺得她挺可愛的,確實像小妹,這點似曾相識的感覺叫人傷懷,他想了想,說給十五再取個名兒。
“給你弄個新名兒好不好啊”
“好”
“叫南北吧,這名兒大大方方的。”
十五聽不出什么大大方方,但章望潮說話和和氣氣,一點不兇,她心里高興,曉得用什么模樣討好人,小臉子全是笑
“那我就叫章南北啦”
這下章望潮可愣住了,他也就是二十出頭的后生,看十五說得認真,生怕她要喊自己噠噠,只能說“你有自個兒的爹媽,不能跟姓章。”
十五失望哦了聲,她眨巴眨巴眼,說“我找不到爸爸媽媽了,能先姓章嗎人都有姓,我沒有。”
章望生在旁邊聽好一會兒子了,他聽了這話,心里頭一陣難受,跟嫂子對視了一眼,嫂子平時很疼愛他,曉得他喜歡十五,想留十五住家里,因此說
“跟著望生叫吧。”
章望潮也不愿使一個小孩子傷心,笑著說“那就先姓章,跟著望生叫二哥叫嫂子。”
十五立刻叫人,還曉得叫章望生“三哥。”
章望生被這一聲三哥叫得寂寞極了,他不曉得自己怎么了,不像小時候那樣簡單,高興就是高興,不高興就是不高興,他現在總是想的很多,有些莫名的情緒。噠噠不在了,最親的人就是二哥和嫂子,現在多了小妹,他真是快活,可快活地竟然想哭。他還記著自己的九歲,一個永永遠遠的九歲。
月槐樹很快都知道章家多了個小娃娃,馬老六逢人就說,先頭以為是個小子呢,原來是個閨女。馬老六關起門來跟媳婦說,章家人心地善,那小閨女偷吃豬油,換旁人早打一頓趕跑了,日子不好過啊,又多了張嘴媳婦說,哎呦,又不是你多個閨女,操啥心呢
槐花捋完了,轉眼到五月,春天可真老了,三月里的那點綠芽芽現在都漫到了天涯海角,到處都是綠的,獨獨麥穗開始泛黃了。南北人太小了,哪里真的能去掙工分,她跟著周末不念書的章望生去挖野菜,來這個家不久,她已經跟章望生混熟了,章望潮是大人,是長輩,可章望生是大的男孩子,她感覺不一樣,很快就更親近章望生了。
風有點熱,天上的云朵遮擋住太陽,撒下片片影子,南北追著影子亂跑,不大老實,刺兒菜開了花,很美麗,南北掐了一朵放嘴里嚼,章望生本沒怎么留意,她是小孩子,自然愛玩兒,也不指望她能干多少活兒。
野菜也不是那么好挖的,打過春后,田地里,山坡上,土路邊邊就沒少見著人,挖薺菜,挖婆婆丁,掐香椿頭,掐野豌豆苗,刨狗兒蔥,給生產隊的兔子割苦萵苣但凡認識的,全都片甲不留。章望生埋頭挖著馬齒莧,肩膀被人拍了下,他回頭,瞧見南北正張嘴往外哇哇吐血水。
“你這是吃了什么啊”章望生臉一下白了。
南北皺著臉“我快死了吧”
說著吐的更多,都要吐到章望生身上去了,章望生把手里家伙一丟,背起她順著小路往回跑,南北在他后背顛啊顛,顛的她怪難受的,章望生手長腿長,跑起來可快了。
“騙你的,騙你的快放我下來”南北使勁捶他后背,叫喚不停,從他背上硬往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