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安靜間,項葵微不可見地呼出口氣,用很平靜的語調道“我六七歲的時候玩過,新建的滑梯好擠,我爸好不容易才答應帶我去玩,我排了好久的隊,往下看的時候,突然覺得好高好可怕,明明所有人的家長都在,但怎么叫都沒有人在下面接我。后面小孩急得要推我,我只能閉著眼滑下去,結果摔了很重的一跤,頭上到現在還有疤。”
越清神色一緊,倏地看她。
僅僅這一句,他便了然,項葵之前的那些話大概全是她無關緊要的鋪墊。
“后來聽他們吵架我才知道,他答應我也是因為那地方離出軌的那個人近,把我丟下,是去了那人家里。”項葵在陳述事實,“但這件事也只是證明他們感情破裂的一個論據,包括我整個人都是。”
沒人接話,只有輕輕的風聲。
“我知道你要問我為什么不開心,我也不想讓你再問了。也不要再看我臉色,沒
必要。”
“我說過,我沒你想的那么好,那么可愛,那么積極。”
項葵已經很久沒有說過這么多話了,喉嚨和嘴唇都有點干,甚至有點結巴,她的視線定在路邊孤零零的石塊上,第一次毫無保留地展露出屬于她的那點陰暗和冷酷,“今天收到消息,我爸病情惡化了,可能要動大手術。聽起來好像挺不幸的,但和我有什么關系”
“按照樸素的道德觀念,再怎么樣他也是我爸,所以我不能不關心。”她很輕地咬了咬牙關,指尖逐漸攥緊衣角,“可我只想說,哪怕是個陌生人,我都會表示同情。至于他,廢了病了還是死了能不能勞煩不要告知我”
甚至她的心情不佳都和父親的病痛沒有半點關系,只產生于她對自我的譴責和內耗。
把難聽的話藏在心里,然后不斷責備自己。
她就是這樣的人,之前曾刮過什么“與自己和解”的大風,項葵翻著齊刷刷的話題,發覺她好像從沒和自己和解過,只會每過一段時間就直接把過去的自我貶得一無是處,當成垃圾。
這地方大得過分,又空無一人,說話聲大點都帶著回音,她抿緊了嘴唇,沖動過后,只剩下無窮無盡的后悔。
她開口,還沒來得及再找補些什么,指尖卻被人輕輕握住了。
肌膚溫熱,項葵抬眼,意料之外,越清神情素同平常,眼底依舊被遠處的路燈映得微亮。
他只問“還有嗎”
項葵一怔。
越清催促似的晃了晃她的手,“還有沒有。”
項葵差點破功,無措道“什么還有沒有”
“你沒發現么,你每次和我背后評價誰,說的全是好話。”就連評價千殤未盡都只是欲言又止的“挺有精神”,越清正兒八經道“我還想,客氣的好話跟我說,那壞話都攢著跟誰說去了”
項葵噎住。
越清一扯唇角,涼涼道“誰有這樣的福氣,不會是林熙吧。”
項葵真想接,這福氣給你你真要啊
被一打岔,沉郁的氛圍掃空大半,項葵感到手腕被輕巧一帶,往那頭的滑梯走,越清的背影看不出神情,不容置疑道“走,今天必須玩到。”
項葵沒預料到這個發展,她急急瞥了眼時間,道“太晚了,這時候可能會有帶狗過來玩的”
“狗狗過來我就告訴它你得排隊,我女朋友先玩。”越清說完,可疑地一頓,似乎是想起了之前路上偶遇的那只得有百來斤的黑狼犬,鎮定道“如果它實在很急那再商量。”
項葵終于被逗笑了。
附近高樓傳來家長輔導作業的吼聲和疑似雞毛撣子揮舞的噼啪聲,不知又有哪兩瓣屁股要遭受毒害,她在越清專注的目光中從側面樓梯彎腰登上去,越過網狀通道和拱形的走廊,靜悄悄到了滑梯的最高點。
鼻腔里全是冰冷的空氣,這里沒給她留下什么美好的回憶,那時摔得膝蓋上全是血,但沒有空落落的感覺更讓
她恐懼,可項葵現在真的坐在這,可能是因為身量高了,人長大了,竟然也沒覺得有那么陡峭了。
金屬壁泛著冰涼的光澤,她試探著閉上眼,往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