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告別了姐妹們,回到瀟湘館便借口要早睡,把人都攆了。
其實是要看看這半晌玩家都做了什么。
此時她單手支頤,坐在暖閣熏籠旁看菱花鏡。
晉江直播平臺的反饋已經到了,說可以給大觀園一個試播的機會,但熱度不夠、內容質量不高的話,便不會有推薦。
熱度達標,以后可以簽約合作。
黛玉不懂這些,都交給菱花鏡處理。
玩家這半日的簡報依舊十分精彩。
任務嘛,她們是都完成了,完成的方法,總歸和黛玉想的不一樣。
玩家們做事亂七八糟,看著好像是在闖禍,偏偏又能逢兇化吉。
出乎意料的是,看到大廚房和茶房被搗亂,她竟也覺得快意。
待看到玩家與王夫人、鳳姐兒反復地拉扯,玩家要錢,王夫人要人,誰也沒說服誰。
之后,王夫人不斷強調她有多么高貴的出身,強大的娘家,了不起的陪嫁,龐大的權力。
結果卻是玩家不耐煩聽,一溜煙兒跑了。
王夫人準備的人手攔不住她們。
黛玉的心砰砰地跳。
她們所做的一切,都證實了她的夢。
她所懼怕的強大,是虛假的
平復了一會兒,玩家們做的事情還在她腦海里揮之不去。
她們好調皮
明明都是比她年長的姐姐。
她從六歲起,便沒這么自在過了。
讓人好羨慕啊
黛玉幾乎一下子頓悟到自己夢中自救失敗的關鍵。
她的牽掛太多了。
玩家對“長輩”“外人”做的事情,拆分出的每一個經緯,若是她身上掛了一絲,那一絲也重于千斤,她要為之輾轉反側到天明。
那個場景會深深地印在腦海里,反復重放。
她會場景里每個人都分析透徹,他們對她的行為滿意嗎對她的話語贊同嗎對她的態度為什么會這樣
這些絲線,織成巨大的繭包裹著她的心靈。
她在這萬千絲線、束手束腳的夾縫中,是無論多么努力,多么向內自我壓迫,都突破不了的。
但她們不在意,她們完全不把這些當回事。
男人也好,當權者也好,長輩也好,那些權威,在她們眼里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
她們在游戲規則里,還要不停找漏洞。
她們大膽地嘗試,盡情地享受。
她們的內心,不會因外界的為難,產生絲毫的痛苦,反倒會把更大的難題,再扔回給別人。
困難,不能打倒她們。
尊卑,不能遲滯她們。
這里面固然有她們只是此界來客的原因,也有她們在系統加持下身體異于普通人的原因,更多的,是她們做到了真正的超然于世,她們的心,高于一切現有的規則。
玩家是不怕危險的,越危險越興奮。
白天壓抑的東西,到了夜晚再也控制不住。
多年的風雨摧折,多年的刻意回避,沒有讓她的渴望消散,反而不斷地滋長、蔓延。
她同樣是學著經史子集、寫著詩詞歌賦長大的,在她童年里,自然而然是拿帝王將相、才子名家跟自己為對照的。她學是他們的事跡,當然想成為的,也是那樣的人。
或起于微末,或以言滅國,或為民請命,或詩詞傳唱,她讀的游記、雜書,也都是各憑所學,安身于世的人物。
但離開她的房間,一切都變了。
外祖母素來也讓姐妹們讀書上學,第一次見面時,便不許她以讀書為傲。
舅舅欣賞她的才華,每每感嘆她不是男孩子。
省親題詩,貴妃只讓她們姐妹寫一首,卻讓寶玉寫四首。
她想大展所長,竟只能替寶玉代筆。
夢里的探春明明更愛拼功名,看著兄弟一無所成,只能著急。
她想起寶玉消失的婢女茜雪,想起因謠言而枉死的晴雯,被親生父母埋怨而投井的金釧。
這世道竟是這樣的。
余掌事和鄭華這樣的人,手握微小的權力,貪圖更多現實的利益。
王夫人這樣的人身居其位,看似安享尊榮,其實無力掌控局面,一直被下屬和親信糊弄。
有能力的小人物,要靠奉承上位者獲得一線生機。
不受重視的小人物,連基本的勞有所得也不能保證,還要挨餓受凍,上位者稍不如意,她便只能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