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變亂之后,北方幾省的官員空缺數目巨大。吏部已經出了一份亟待填補的要員清單,面向京都的中下層官員進行招考。這次廷議,就是要定下來參與競聘官員的條件、進入殿試的比例,日程安排等等。至于遴選之后的科舉考試,各地的主考也需要盡快定下來,有些地方的貢院還需要搶修。這樁樁件件,都是大事。等到這些事務都議定時,才輪到了馬中錫一案。
法司對案情和判案理由進行了闡述,仍是從兩個方面入手,一方面是馬中錫違拗圣意,擅自做主,與十惡不赦的逆賊頭子多番接洽;二是這種拖拖拉拉的作戰行動,致使賊寇往北逃竄,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損失。其人應與宋振等臨敵不進的將領一塊處決。而一道平叛的江彬等人,雖然前期不作為,以致延誤軍情,但因及時懸崖勒馬,重創匪徒,算是將功補過,也應施予薄懲。
閔珪的聲音宏亮,響徹大殿“此案證據確鑿,老臣懇請陛下準法司所請,懲處涉案官員。”
有些人聞言連連搖頭,情知此案是板上釘釘,翻不過來了。有些人則看向李越,李侍郎都還沒開口,未必沒有轉圜之機。
果然,在閔珪語罷之后,月池便持象牙笏出列,躬身道“臣有本奏。”
朱厚照的聲音仿佛從半空中傳來“準。”他也想看看,事情都鬧成了這個樣子,他還能玩出什么花樣。
月池欠了欠身道“臣讀書時,于太平御覽中見一案例,言說某甲之父乙與丙相斗,甲為救其父,想要用杖擊丙,卻誤傷了自己的父親乙,問當如何懲處甲。部分官吏認為,依照法律,甲毆打父親是不爭的事實,應當梟首。可大儒董仲舒卻引用春秋經義,他說父子至親,甲聽聞父親和人打斗,持仗相救,本意是救父而非傷父,正如春秋時代的許止,因誤送湯而致父死一樣,不能論罪。至此之后,有司執法確定了一條原則,名為原情論罪,不僅要論跡,更要論心。”
閔珪一震,他只聽月池道“臣知曉司長官,素來秉公執法,所核案情,所依的法條,并無錯漏,然而,諸位上官卻忽視了一條,即馬中錫本人之原心。此人立朝數年,嫉惡如仇,頗有官聲,否則也不會被圣上所起用,委以重任。他官居四品,前途大好,這樣一個人,居然不顧生死,多次孤身入賊營,所為的應當不是延誤軍機,下獄論死才是,而是感化頑惡,以止干戈。”
大理寺卿周東道“但事實卻是,頑惡冥頑不靈,又造大孽。他憐憫虎豹,卻戕害無辜官民,正是本末倒置。”
月池道“平叛初始,賊寇勢大,朝廷卻乏軍用,如無馬公分而化之,只怕官軍死傷慘重。他名為憐虎,實則是為最大限度地保全朝廷的實力。那時,馬公招降流民,朝野可是皆持贊同的態度。”
都御史張縉道“此一時,彼一時,流民是無家可歸,受人蠱惑,這才四處流竄,故而可恕,賊首卻是存心謀逆,濫殺官吏,故而當誅。而馬中錫,將賊首和流民混為一談,濫加恩典,豈非是大誤。”
月池道“您所言甚是。只是,您待反賊,都能通過明辨其心,酌情處置,如何到了馬公這里,卻要將他與那些真正貪生畏死的失職之人,一同處決呢”
張縉一時語塞。月池繼續道“春秋繁露有言志邪者,不待成;首惡者,罪特重;本直者,其論輕。意指動機邪惡者,即便犯罪未成,也要依律定罪,而動機良善者,即便鑄成了錯誤,也要從輕處罰。要是不論本心,不論善惡,一概處決,竊以為,這并不能稱公義。”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工部右侍郎張遇辯道“可律法明文規定,延誤軍機當斬,難道要因此置律法于不顧嗎”
月池躬身道“臣并無冒犯刑律之心。只是世事變化萬端,刑律雖全,也無法一一涵蓋,這時就應酌情處置,以經義為上,如此兼顧情理,比起多據律文來說,更能維護大義。畢竟律文也僅是仁道的外化,并不能取代仁之本心。尚書有言罪行輕重存疑,寧可從輕處置;功勞大小有疑,寧可從重獎賞。與其錯殺無辜之人,寧犯執法失誤的過失。臣正是秉承圣人的教誨,這才在朝堂上斗膽諫言,請求對馬公從輕處置,還望陛下明斷”
朱厚照看向法司官員“卿等以為如何”
閔珪、周東和張縉面面相覷,半晌齊齊拱手道“此案的確是臣等裁決有誤”
居然就這么認了,這還真是活久見。朱厚照驚詫之余,又覺這是情理之中。這個人都是科舉出身的儒臣,既然認可對方說得在理,就不會死鴨子嘴硬。
朱厚照朗聲道“既如此,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念他年事已高,又遭牢獄之災,如再受杖刑,只怕性命難保。就讓他去職回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