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看”到了自己,像山一樣龐大的怪物,無數猙獰的觸手輕而易舉地擊垮墻壁,如群魔亂舞,遮天蔽日,龐大的力量源源不斷地涌現,殺死一個成年人對他來說像拔起一棵草一樣容易。
他也想跑,可是無處可跑,誰能從自己的身體里逃掉呢
他害怕自己,比害怕自己還要更害怕的,是在許西檸眼里看到同樣的恐懼和厭惡。
老許總是歉疚又寬厚地撫摸他的頭,說真不好意思,我家小丫頭張牙舞爪的,總是欺負你。
展星野不明白。
他從不覺得許西檸欺負了他。
他小時候不會用觸手震動模擬聲帶發聲,學說話比任何人都慢,發出的聲音又不太像男孩,反而細聲細氣。
經常有人高馬大的學生把他堵在廁所里,罵他面癱,又罵他娘娘腔,搶他的錢,或是潑他臟水。
沒有人跟他玩,除了許西檸。
她總是快活又熱鬧,像是一只雀躍的小鳥,自顧自繞著他又說又笑,他只需要說“嗯”就好。
她帶他去摘果子,跟他分糖吃,偷口紅給他涂大紅唇穿花裙子,夸他好看又抱著肚子笑得滾來滾去。
展星野就安靜地看著她笑,怕她滾到山坡下去,用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角。
女孩柔軟的衣角輕薄得像蝴蝶,就算攥緊了也好像隨時會隨風飄走。
后來霸凌愈演愈烈,一群體校的學生盯上了他,把他推搡進小巷子里,要他掏錢,他給不出,他們就打他。
展星野被打得渾身是傷,躺在地上,蜷縮起來,指尖狠狠地攥進掌心,只覺得渾身像火燒一樣疼。
他感到無邊恐懼,不是在恐懼挨揍,而是莫名地恐懼自己恐懼自己會突然變成什么可怖的東西,然后殺了他們。
那是他離本體爆發最近的一次,只差一點。
因為女孩氣沖沖地拎著木棍殺了過來。
和一群高年級體育生比起來,她又瘦又小,但卻憤怒得像一頭小犀牛,張牙舞爪地揮棍挨個去砸大男生的頭。
他們當然不可能打不過女孩,可他們老大暗戀許西檸,誰不喜歡許西檸呢所以他們只能抱頭鼠竄連聲求饒。
女孩把他們統統打趴下,然后走過來牽起展星野臟兮兮的手,趾高氣昂地說我們走。
當時稀薄的天光落進窄小陰暗的巷子,金色的灰塵在女孩身側四散飛舞,她穿著白色的上衣和百褶裙,揚起的發絲都好像在發光。
這是欺負嗎展星野茫然地想。
如果這是欺負的話,他想被她欺負一輩子。
窗外的月色像水一樣流淌,照亮青年黑白分明的眼睛,眼底干凈又迷茫。
很多年前他就放棄了妄想,直到謝儀的出現,像死去的灰燼燃起新的火光。
謝儀明明是個異種,可他卻被女孩偏愛。
異種也可以嗎
如果別人可以,那他呢
漆黑的觸手在墻壁上游走,粗壯的枝干上緩緩綻開透明的花。
像玻璃又像是水晶,越來越多冰晶似的花在室內盛開,月光在透明花瓣間無數次明晃晃的折射,照得滿室一片目眩神迷的月白。
展星野抬手摘下一朵,垂眸想。
與其是別人,不如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