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東宮的人說,昨夜蕭珩一個人喝酒到深夜,次日從書房出來時收了一位婢女做妾室。
一夜之間,那個人人羨慕的高門貴女成為了全京城的笑話。
她自幼金尊玉貴,在萬千寵愛中長大何曾受過這樣的屈辱。婚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許明舒閉門不出,蕭珩雖每日下朝都到她院中來看她,夫妻二人卻也只是相對無言。
直到后來,她經蕭珩身邊的人說起,方才得知他厭惡她厭惡許家的真相。
原來當年他成為姑母宸貴妃的養子,并非是體恤他年少喪母無人照看。
而是先帝為了不讓無子嗣傍身的宸貴妃備受爭議,將目光放在了這對深宮里不受重視的母子身上,企圖殺母奪子。
于是,一場宮闈秘事后,蕭珩生母程貴人的名字消失在皇城里,而昭華宮宸貴妃身邊卻多了一位面容堅韌陰郁的皇子。
她輕闔雙眼不忍再回憶,不遠處的角落里靜靜地擺放著一襲華服,頂頭的鳳冠在燭火的照耀下發出刺眼的光亮。
許明舒緩緩邁步走過去,抬手摸了摸華麗的鳳冠,每一顆東珠都是經全京城最好的工匠,夜以繼日打造而成,價值連城。鳳冠之下,一根根金線貫穿在衣料中,微微一動便如同鳳凰羽翼一般閃爍著耀眼的光芒,舉止投足間栩栩如生。
再過一個時辰,她便要穿著這身華服與蕭珩并肩而立,接受萬千臣子的朝拜,成為全天下女人艷羨的對象。
一國之母,無上尊榮。
只可惜這份榮耀是踩著父母親人,踏著靖安侯府上百口人的性命換來的,分量之重讓她此生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接受。
自蕭珩入主東宮后,先帝的身體也已經一日不如一日,監國的重任落在了他一人頭上。
大權在握,隱忍多年的他終于毫無顧忌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無須再刻意隱藏自己的爪牙。
這一年來,蕭珩殺伐果斷,明里暗里對許家兵權剝削打壓,不念舊情。如今她父親離奇死于戰場,四叔卷入謀逆案,接連的打擊讓許家一蹶不振。
沒了先帝庇護與靖安侯府做倚靠,蕭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在當年他生母程貴人一事中,有所涉足的宮人逐一查出,當著各宮嬪妃的面杖斃。
宮人的嘶吼慘叫聲嚇壞了這位深居簡出的宸貴妃,她本是名門養出的大家閨秀,生的溫柔又善解人意。
宸貴妃一生和善待人,在后宮雖獨寵了這么多年,從未與人有過恩怨,與皇后更是情同姐妹。
卻不想因著皇帝當年的一個決定,卷入這場無妄之災,養虎為患最終咬的自己和家人遍體鱗傷。
得知真相的宸貴妃積憂成疾一病不起,最終在皇后的庇護下搬去大相國寺余生常伴青燈古佛,不問世事。
宸貴妃走后,蕭珩為他生母擬了封號,命人重制了牌位和靈堂。
許明舒還記得那天夜里,他喝醉了酒腳步虛浮地走進靈堂,平日里高大的身影蜷縮在角落,手指一遍又一遍的在他生母程貴人新制的牌位上撫摸著,面上悲喜交替,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笑。
那時,許明舒方才明白,這些年他待她的好,不過都是迫于靖安侯府權勢的隱忍。
他心里每時每刻都是恨著她,恨著許家人的。
窗外雪落無聲,朱紅的宮墻上覆上皚皚白雪。四周盡是白茫茫的一片,映照的屋內格外亮堂,也襯得她未施粉黛的臉愈發蒼白。
華服鳳冠在側,許明舒視若無物,依舊穿著一襲素衣。她從床榻下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白綾,赤著腳踩在凳子上將其懸掛于房梁之上。
她輕闔雙眼,已經不愿再回想自己半生同蕭珩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恩怨糾葛。
更不愿留在他身邊做他的皇后,陪他演這場帝后情深的戲碼。
許家沒有了,許家的女兒也不能獨活,她活著只會讓世人忘記當今圣上為了謀權奪位,對靖安侯府所做的一切惡行。
忘記許家祖輩帶領玄甲軍替朝廷守衛疆土,一腔碧血,兩代忠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