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愣,抬眼望去,終于看清崔晏眼底的霧那是崔晏絕望無助的眼淚。
溫連心口所有的怒火都被這一滴淚盡數澆熄,他沉默著看向崔晏,當年牽著他喊爹爹的小孩已經長大,身形高可以遮蓋住他頭頂的月光。
一切不該是這樣的,他一直覺得,此情此景不該出現崔晏身上。
他的小紅應當是帶著溫潤的笑意,和自己心儀的女子,在洞房花燭夜剪去燈花,落下紅帳,喜結連理,白首到老。
那時他應該也是笑著的,或許會遞上一杯酒祝福他們,或許是打趣著讓新婚夫婦以后好好孝敬自己。
總之一切不該是這樣。
他快要死了,小紅掉著眼淚,兩人鬧到這樣僵持的局面。
良久,溫連忽地想明白了,他低低問,“你看過我的信了”
只有這個可能,除此外,崔晏哪里知道他的想法。
崔晏沒有出聲,但即便他不說,溫連也知道他的意思。
他擔心自己知道身染疫病之后,會放棄生命,選擇自殺。
崔晏一向聰明,從小在學堂夫子就總夸他會舉一反三。
溫連想起自己在信中的話,本是寫來開導崔晏的,沒成想如今,他卻拿來開導自己。
人活著就圖一樂。
要是活著的時候不開心,就等于白活了,所以,高高興興地活下去吧。
溫連希望他能高高興興地活下去,怎樣都好。
如果現在這樣就是,崔晏最后的心愿
溫連閉了閉眼,半晌,他伸出手,輕輕撫過崔晏的臉側,指印仍渲紅著,沾著濕漉漉的眼淚,眼眶通紅,掛著晶亮的淚。
他一點一點,把崔晏臉上的淚擦干,低聲笑了笑,輕哄道,“別哭了,孩子似的。”
崔晏垂下頭,緩慢而用力地抱緊他的身體,他柔順的發頂一如從前,
像只受傷的狗崽一樣在他頸間用牙齒放肆咬著,力道不輕不重,像是想傷害溫連,卻更像在折磨自己。
淚水浸濕胸口的衣襟,崔晏抬起頭,繼續悶聲固執地扯去他的衣服,溫連恍惚間從那對沾滿水光的眼底,看見了自己的目光。一霎那,他腦海里鬼使神差般響起了一句話。
“江大人,沒人可以看到自己的眼神,只有旁人能看到。”
“溫晏看你的時候,你的眼睛也亮亮的,像是有小鳥飛出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那是一道,充滿愛憐、溺縱至極的目光,那是他看向崔晏的眼神。
溫連從未想過會接受崔晏,便也從未仔細想過自己究竟該如何看待崔晏,然而他卻一直用這樣的目光看著崔晏。
他沒有類似的人生經驗。
這難道是喜歡么
沒有剎然心動,一瞬歡喜,怎么算喜歡呢
可如果不算,為何從第一天相認起,明知崔晏有意卻仍然不舍離開,為何給他無數機會靠近自己,為何狠不下心讓他滾蛋
為何不給自己臨死之前,一次最后驗證內心的機會
半晌,溫連呼吸微停,心跳漸緩。
“小紅。”
他倏忽出聲,怔然地看向床帳帳頂,低聲道,“是不是這樣做,你會活得開心一些”
聞言,崔晏愕然地抬眼,還未回答,便聽到溫連略含無奈地笑聲,輕輕揉了揉他的腦袋,他小聲道,
“那就來吧,速戰速決,別掉鏈子,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