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辦啊。
她應該怎么辦。
她從小被迫獨立,這一刻無比希望有人在身邊,她希望有人帶她去看病,在冰冷的醫院里緊握她的手。
她希望有人抱一抱她、哄一哄她、告訴她沒有什么大不了的,即使是高考,跟你的健康比起來,也是無足輕重的小事。
可是她只有自己。
沈肆月到家的時候外婆也在,老太太揣著舊社會的舊思想從幾百公里外趕來,勸盛南不要沖動離婚。
盛南對著自己的母親,咄咄逼人撕破臉面“你要我像你一樣過一輩子嗎,挨打受氣通通忍著生不出兒子就一直生到生出來為止你自己婚姻不幸福為什么也要我像你一樣”
房間門帶上的那一刻,她隱隱約約聽見老人顫巍巍的一句“離婚的話你不能要她,二婚帶孩子的女人沒人要的”
沈肆月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為這樣的事掉眼淚,于是忍到胸腔起伏,變成壓抑的嗚咽。
她告訴自己沒關系的,她馬上就要高中畢業了,暑假可以去打工,大學也可以助學貸款。
讀大學的時候,她可以勤工儉學,也可以出去兼職,不跟盛南一起生活之后,她可以做她所有想做的事情。
對了,她還可以重新拾起畫畫
明明前路一片光明,她渴求的自由只有咫尺之遙。
可是為什么,她還是很想哭。
高考前三天。
高一高二放假,教室已經全部收拾出來用做考場。
高三學生到校圖書館自習,熱熱鬧鬧的校園一下變得空空蕩蕩。
沈肆月去得很早,坐了靠窗的位置。
顧楨的目標院校回到原點,仍是中國人民公安大學。
可她不可能考到北大了,即使是以她高中三年最好成績,距離北大也有三四十分的差距。
但是北京好的醫學院那么多,她可以去另外一所,甚至已經在地圖上看過,那所學校距離公安大只有五公里,她讀大學的時候要養成運動習慣,每天跑步經過他的學校。
她努力想這些如同幻影的好事,努力讓自己對未來充滿期待,讓自己好好復習,好好考試。
她內向怯懦學習沒有天分,永遠都是笨鳥先飛的那一個,她熬過很多夜做過很多題寫爛很多筆記本,不能再這個時候放棄。
這場“感冒”好像持續得太久了。
當她翻開書,腦袋像是銹住一樣,惡心、想吐的感覺取代清晰的解題思路,只是遇到看不懂的題,心臟就能撲通撲通跳到發慌,冷汗細細秘密,不斷從額角和鼻尖沁出,周身冰涼。
理智出走,滿腦子都是我考不上大學了。
而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也就是這一刻,她猛然意識到,不是她不去醫院檢查就沒事,也不是感冒一直沒好,她好像真的生病了。
長久以來,盛南窒息的管教手段是生病的溫床,盛南背著自己去找顧楨是生病的誘因,而發現自己是棄嬰、從生下來那一刻就不被期待不被愛被拋棄、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肆月轉頭看向窗外,驀地想起自己曾經看過一篇采訪,說這種病到最后,看見窗戶就想跳。
可是
她還沒有讀大學。
她還沒有按照自己的意志過自己的人生。
她從來沒有被人全心全意地愛過。
她還沒來得及跟他說一句喜歡。
她還想要在高考之后表白,告訴他,筆記和蘋果都是自己。
不知不覺眼睛濕潤,她不可以生病,肯定是校醫弄錯了,一個小小的心理檢測能說明什么
她打開習題冊開始做題,只要她足夠努力,一定可以讓一切回到它應該在的軌道上。
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模糊所有字跡,她終于控制不住自己,長久以來壓抑的委屈心酸呼嘯而至將她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