酈嫵兒時對廊廡下掛著的風鈴發出的泠泠之聲十分感興趣,明月郡主便給她取了央央這個小名,出自“龍旂陽陽,和鈴央央”注1。
酈嫵走到明月郡主身旁,很自然地偎過去,抱著她的胳膊,嬌嬌地喊“娘。”
明月郡主出身高貴,性情清冷,對誰都一副淡淡模樣。她雖生了酈殊和酈嫵兩個孩子,但是酈殊沉穩板正,不愛黏人,且又長得跟安國公酈崇一模一樣,所以便被她疏遠許多。
唯獨待酈嫵不同。這個女兒不僅長相肖似自己幾分,而且生得極好,任誰見了都心生憐愛。因此對酈嫵十分的縱容寵溺,也愛她這般黏著自己。
“餓了沒”明月郡主摸了摸酈嫵的腦袋,拉著她在涼亭里的桌子旁坐下,石桌上早已擺滿了豐盛的飯菜。
酈嫵搖了搖頭“不餓,就是坐了半日,腰都坐酸了。”
明月郡主問“宮里的畫師來過了”
酈嫵點頭“嗯。”
明月郡主瞥了她一眼“入宮雖然榮華,可宮門深似海,去了可就不自由了,你可愿意”
這話其實問了也無太大意義,畢竟也不是自己愿不愿意所能決定的。但身為父母,總得問問兒女想法,好給她些勸慰或開解。
不過,酈嫵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那么多千金大小姐,也不一定就會選上我了放心吧娘,太子殿下他不喜歡我的,肯定不會選我。”
明月郡主目光落在女兒嬌嫩鮮妍的臉上,沉默不言。
半晌,她緩緩開口“你還記得嗎其實說起來,太子殿下還曾是你的救命恩人。”
這就不得不提起兩年前的一件事了。
當初酈嫵聽說容謹要娶親了,傷心欲絕。在家里一時鬧著讓家人想辦法,讓她給容謹當平妻,一時又恨自己還不如生作普通人家女兒,可以給容謹當妾,至少可以跟他在一起諸般不如意后,又吵著嚷著要出家做姑子
種種瘋魔,讓從來都寵她縱她的家人也忍不住將她狠狠地訓了一頓,并讓她在祠堂里罰跪自省。
酈嫵卻趁夜想辦法支開侍女隨從,學話本子里那樣,取了件男子衣裳,束了頭發作男兒打扮,一匹快馬從后門逃離了家。
也是從小被家人溺寵壞了,做起事來任性妄為,膽大包天,不顧后果。
那頭,酈府的人發現酈嫵不見了,闔府上上下下都急瘋了,又得顧忌酈嫵的名聲,不敢大張旗鼓,只能派人暗地里去尋。
這頭,酈嫵被后半夜的一場瓢潑大雨澆得狼狽不堪,又因為雨地濕滑,她騎術不精,摔落馬下。最終人馬兩散,她還滾了一身泥水。
酈嫵在四野漆黑的官道上,孤零零地站在深夜暴雨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一生錦衣玉食,榮寵尊貴,往日里連鞋襪沾了一點泥水都要嬌氣地哭嚷的少女,此刻卻滾了滿身泥水,被暴雨兜頭澆淋,從未有過的委屈與狼狽。
也是這一場雨,將她徹底澆了個清醒。
她頭一次生出悔意,想要回家。
可這雨夜里,別說是馬車人影,就連個鬼影都沒有。
可能是人傷心絕望到極致,反而什么都不怕了,酈嫵心里想著,此刻便是來個陰魂鬼物,她都敢與之作伴了。
鬼是沒遇到。
蒙蒙雨夜里,官道上行來了一輛寬敞的馬車。那馬車外觀樸素,也無任何徽記,乍一眼瞧上去普普通通,但是拉車的馬兒體魄健壯,四蹄有力,非一般普通的馬兒,而是戰馬。
戰馬受軍府管制,這馬車里的人,絕對非一般的貴人,興許還有可能是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