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椅傾倒,人兒跌出,他殘卻的右足不受控制地打顫。
她居高臨下看他,大顆大顆的眼淚滾下,只一把抱起他,跌跌撞撞入宮闕。將他藏在自己的殿宇中。
然后她奔去帝王理政的宣室殿,奔去御史臺,奔去司空府,奪來還未發出的文書或是搶回已經發出卷宗,理出所有蓋有豫章王印章的冊子,在自己的殿中,甩開一眾女官的阻攔,關緊殿門。
捧起鳳印,一本本加蓋上去。
蓋的太急、太快,純金的鳳印砸在指頭上,她卻連眉都未驟一下,反倒是隱在屏風旁的少年,看之心顫又心驚。
在她抑制不住的淚水中,生出難言的心疼。
這些謀逆的詔書,蓋了豫章王印,椒房殿鳳印的詔書,兩日之間,從何處來,又回何處去。縱是杜攸想幫她傾數尋回,也已來不及。
是故,正月十二,天子領兵入宮城之際,得賀蘭氏謀逆之罪證,自得妻兒雙印加蓋的罪證。是日,雨雪霏霏,洗不凈人世鉛華。
椒房殿門口,跪著真正脫簪謝罪的皇后。
玄氅銀甲的帝王站在她面前,聽她口述自己的罪行。
她說,“妾育子不嚴,至其不遵君父;寵子無度,隨他共行背棄之舉;內無興宗室之德,外無輔弼之才。今自愿摘后冠,交鳳印;豫章王如是,不堪為王,自愿為庶人。唯望陛下,
念結發之情,留妾母子性命。妾愿帶他赴豫章,戴罪立功。君若不平怒意,妾亦愿終生不入長安。今日雷霆雨露,俱是皇恩,妾甘受之,銘感五內。”
話畢,她深叩首,長跪君前。
正月竟起雷鳴,閃電劈在她纖細的脖頸畔,將她被雨水打濕的晝發照得更加清楚。
賀蘭澤回想她片刻前說的話,見匍匐于地的瘦弱身形,青絲里夾雜的銀發,一雙星眸染血色,持卷宗的手現出青筋,太陽穴突突地跳。
直將滿懷的文書砸向她身畔。
從雪水里濺起的冰涼泥漿濺在她身上,她忍不住瑟縮了一下。何其可憐。
殿內外的宮人,隨天子而來的侍者,都為這個同君王攜手十數年,外界傳聞得椒房盛寵的皇后,捏了一把汗。
賀蘭澤喘出一口氣,轉身離去。天子威信,豈可肋迫。
恃寵而驕更是大忌。
諸人都默聲不語,心中卻幾多想法,正為皇后嘆息間,卻見天子去而又返。
夜風四起,雨雪漸大。
帝王疾步上丹陛,依舊是怒發沖冠,只狠狠將玄色的大氅扯下,狠狠擲在皇后身上。
婦人清瘦的背脊在殿內搖曳的燭火,和殿外滿城的風雨里一點點直起,感受著大氅上他的氣息他的溫度,抬頭對上他的雙眸。
他死死盯著她,那目光似要一把撕碎她。
從十三歲初遇,至今二十二年了,謝瓊琚想,她還不普見過他如此盛怒。其實,她是有些害怕的。
盛怒的男人長步近她身,做了一個讓她更害怕的舉動。一時間只覺天選地轉。
待回神,她已經被他氅衣裹起扛在肩上,扔入了椒房殿內室的床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