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是漆黑的夜路,她的眼前徹底不見光亮。
只有氣血在翻涌,腥澀在彌漫,一口血從激蕩的心緒中噴出,徹底散了意識。
賀蘭澤在四日后回來此間,看見的便是紅鹿山半山灰燼,草木盡屠;還有他的妻子昏迷于榻的模樣。倒也不是睡得十分安靜。
她緊閉著雙眼,時不時就吐出一口血來。
薛真人與他道完原委,從他手中接過芝蜂草,以一個醫者的身份建
議,“相比尊夫人根基毀盡,氣血亦即將熬干,您從寒潭染的寒氣,傷得肺腑,若用此藥,都能痊愈。
形容狼狽的男人微移了目光,緩緩落在對方身上,依舊是溫聲淺語,“是您讓我去尋給我夫人的,這藥是她的。”
醫者長嘆,“夫人此狀,老朽一成把握都沒有。
“那還是有希望的,她有氣息的。您看,她的身體還有血。”賀蘭澤看著榻上人又一次吐出的鮮血。
薛真人無奈將原話告知,“四日間有一刻清醒,這是夫人的意思。”
她原話,你能回來,她就很高興。是她沒出息,等不動了。
“病中人繆話,她說的不算。”賀蘭澤神色平靜,只忍不住咳了兩聲,只從薛真人手中拿過草藥,“真人若不愿施救,在下不勉強。只是這草藥是在下的,在下自個處理。”說著,便手中施力,欲要折斷揉碎。
薛真人一把奪過,搖頭嘆息。
只吩咐童子給賀蘭澤開一貼驅寒的湯藥。
按方配藥,分了七次,每隔一日給她喂下。
都是皚皚和醫官侍奉的謝瓊琚。
自小生殺、不信神佛的男人在佛前折腰,低頭叩首。點長明燈千盞,與香火不絕。
日升月落,藥一盞盞喂下,喂多少她吐多少。
第七日,連著出家的僧人都勸,施主何必與鬼神相爭,逆天命,倒生死而行。他抬眸看對方,亦是受了她囑托的人,欲將完好性命保全于他。
僧人不打妄語,持佛珠道,且不論尊夫人所托,施主當記得您當日臨去前,其實已經看到了天命。他雙手攤開,是兩枚簍杯。
賀蘭澤看向簍杯。
上元夜,謝瓊琚入睡后,他曾在這里起卦,原是為了祈福。
卻不想九卦盡,都不得圣簍。來回往赴皆是笑簍,哭簍,立簍,所求神明皆不應,卦卦不得生。
這會他重新接來簍杯,握在掌心。
“施主還是順應天命的好。”僧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賀蘭澤起身,不看僧佛面,只一手傾斜,由簍杯落地,皂靴踩碎。
“大師亦當記得,那日離去,我又是如何說的。
卦卦不得生,吾命換吾妻。
這是第七日,三盞藥盡,所有得了謝瓊琚囑托的人再三勸他無果后,只得遵他之意,繼續熬藥送來。
他坐在她榻前,忍過肺腑里陰寒絞痛,撐住發顫的手,小心翼翼一點一滴喂給她,“天沒收我,我回來了,你也該醒了。”皚皚守在一旁,看一身傷痕的父親,又看昏迷不醒的母親,輕聲道,“無論他如何,是否傷病殘缺,我永遠都愛他。”賀蘭澤喂藥的手頓了頓,回眸看女兒。
皚皚聲音越發低柔,“阿母讓我轉給你的話。”
“你阿母就這句說的是人話。”賀蘭澤嘴角噙起笑,轉身繼續喂她,“謝五姑娘,那你快些醒來,好好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