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花開。選地煮水以滾水灌溉,不能錯一片刻。如此,他需在冰天雪地里等候,雪水會凍僵他的足,他的腿,他的全部身子。花有七朵,候七次,七次
七次七花開,乃是四十九日后,三月二十三。
添上他回來的日子,想來是受了點傷,倍至為十日歸程。如此,四月初三,他怎么都該回來了。
然而這日已是四月初八,兩年一度的開山日,入山的有緣人都來了,賀蘭澤卻沒有回來。從山門返回的謝瓊琚坐在院落里,讀已經讀爛的字句,給皚皚講述第四難。
下是崖底寒潭千尺。
她的身子在等待中枯敗,同生的信念亦慢慢被摧毀。去歲七月判給她的壽數便只有一至兩年。若蒼天苛責,乃一年止。如今便只剩三月,百日爾。
她穿著在開山那日,特地請門中童子下山置辦的百褶纏金拽地長裙,簪著相配的蝶戀花頭面,將孩子抱在膝頭,逆光而坐。
“芝蜂草生長的地方,下面是一汪千尺深的寒潭。你阿翁在絕壁上摘花,掉入潭中也是有的。書上說,那是一處活水寒潭。所以我們在最壞的境地里摳些好的想。譬如他落入寒潭,沒有溺斃,只是被沖走了,在尋回家的路。受點傷也無妨的,我問了薛真人,大抵會是一輩子都治不好的傷,譬如寒癥,肺疾但是只要他能回來就好了,對不對
謝瓊琚抱著女兒,用下頜磨她發頂,隨著最后的淚水落下,雙眼緩緩合上,“你阿翁回來,若阿母未醒,或是已經醒不了。一定記得告訴他,無論他如何,是否傷病殘缺,我永遠都愛他。
其實不過是延后了十余日,并不是太多漫長的日子。只是于謝瓊琚這般根基幾乎毀盡,病入育育的人而言,一夕如一年。她依舊執拗地讓薛真人每日催她醒來,又時因執念在身,偶爾自己也能轉醒,只是已經下不了塌。
在如此耗盡心力的等待中,她沒有等到回賀蘭澤。哪怕是落水傷重的他,都沒能等到。而是先等到了謝瓊瑛,等到一場大火。
那是四月十五,月圓之夜。開山后,將將布陣結束的紅鹿山腳,兵甲羅列,火把高燃。
為首的不是旁人,正是趁著諸侯盡會西北九皇河一帶,從永昌郡乘虛而來的謝瓊瑛。
兩撥對謝瓊琚皆恨之入骨的人,專門遞給他的情報,經他反復核實,確定賀蘭澤兵
甲盡歸官中。再不是前歲那般,謝瓊琚雖孤身
在此山,卻還是無數兵甲伏在山下。
如此,他趁著四月初八后,陣法開啟又關閉最薄弱的節點,領兵而來。欲要帶走謝瓊琚,殺了賀蘭澤。
只是未曾想到,山下陣法精妙絕倫,根本不是隨便可以破開的。遂喪心病狂縱火燒山。又傳人不斷往山上喊話,只要她走出山門,便可止息火勢,退兵而去。
他的阿姊,從來不累無卓。
縱是他還不清楚謝瓊琚此時情境,不知她如今對他記憶尚且還是那個由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
若是他不放這把火,只是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她面前,或許她真能隨他走,甚至走之前還會讓他先去尋賀蘭澤。他便真的能達到“帶走謝瓊琚,殺了賀蘭澤”的意圖。
可惜他不知,用了這般粗暴行徑。
一時不知是好還是不好。
然而,只要他出現,多來都是不好的。
謝瓊琚被趕下山門救火的人群擾醒,護著皚皚聽從薛真人的安排,同其他人轉移往第九峰。然而縱是夜風呼嘯,干戈四起,隔著漫天火光,泱泱人群,她還是隱約看見被兵甲護著,越過陣法上山而來的謝瓊瑛。
火勢太大,似在他身后吞噬萬物。
她將賀蘭澤的話記起了一半,說是前頭七月他們姐弟爭吵自個才傷成這般,眼下她怒從心起,倒也不是欲要責備他舊事,只是驚詫這人怎會有如此行徑。
這得呵止住才行。
謝瓊琚覺得,他簡直反天了。
然而,她才甩開侍者攙扶的手,踏出一步,只覺腦海中亦是一片火光騰起,她的阿弟就在火中央。心里有個聲音說,燒死他,燒死他
他該死
燒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