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她傷了他左臂,七年后又傷了他的右手。他身上的傷,中斷的前途,都是因她而起。大抵是個母親都無法容忍。
所以她把皚皚帶在身邊是何意
謝瓊琚的掌心滲出薄汗,那點從心底攀起的懼意一層層擴散開來,她猛地起身下來,疾步朝前走去。
“夫人”車夫和侍衛驚了一瞬,因為她下車是差點跌倒。
“長意”賀蘭澤聞聲回頭,見人步履虛浮過來,只趕緊迎去扶住她。
外頭日光晃眼,暑氣襲人。賀蘭澤掌中有力,身上蘇合香甘冽。
謝瓊琚怔了怔,眼中的混沌慢慢散開,神思清明了些。“你是不是一個人害怕”賀蘭澤帶著她往侍者高撐的傘下避過。
謝瓊琚搖頭,眉梢染上一層稀薄的笑意,有些報赧道,妾與你同去。斷沒有讓尊長迎候,妾避內不見的道理。賀蘭澤看她面色尚且平和,揉了揉她后腦。兩人相視笑過,往前走去。
賀蘭敏今歲四十又七,近天命的年紀。
鬢角微霜,眼角細紋,是當年碧玉年華里命運急轉、辛酸的烙印。而如今烏云高髻,僅一副釵環點綴的利落,和裸紋深衣,只腰間一枚羊脂玉作飾的簡約,是千帆過盡后的從容高華。
“快起來,大熱的天。”她扶起請安的人,兩手握在兒子臂膀上,退開一步上下來回地看,眼中漸漸便蓄滿了淚意,合目道,萬幸萬幸只是瘦了一圈。你父王保佑你
讓阿母掛心了,是孩兒的不是。賀蘭澤伸出右手,引過謝瓊琚,“阿母,這是長
意。”
妾、謝氏拜見謝瓊琚方才同賀蘭澤一道請安時并未開口,只是跪地磕了個頭。眼下單獨見禮,她突然不知該如何稱呼。若是隨賀蘭澤去喚,他們已經和離還未重新接連理,顯然不合規矩;若是按尋常長輩稱呼去喚,仿若也不妥。
這會沒有外人,不拘規矩。不想,賀蘭動接過了她的話,只將她靜看了一瞬,示意賀蘭澤將人扶起。
十年了。距離阿郎寫信我,要娶你過門,一晃十年了。倒也還是你我頭回見面賀蘭敏長嘆了一聲,看了眼旁的皚皚,有些苦笑道,罷了,隨阿郎道喚我阿母吧。
這話落下,謝瓊琚和賀蘭澤都有些意外。到底,賀蘭澤沖她點了點頭。謝瓊琚福身而拜,妾謝氏見過阿母。賀蘭敏含笑頷首,招手喚過小姑娘,皚皚過來,見過你雙親。
雙親。
謝瓊琚有些局促。
賀蘭澤感到意外。
回程路上,在客棧歇息時,兩人原提過一次和皚皚相認的事。
謝瓊琚本就心神不寧,神思難聚。當日離開時抱得是必死不歸的心,如此身后事壓根沒有想過。且皚皚也一直以為自己是中山王齊冶的女兒
賀蘭澤則是因為深感這些年責任的缺失,未盡人父之責,縱也不是他的錯,但到底心懷歉意。遂兩人達成一致,且回來府中,同孩子處著,慢慢說。
這廂卻不想,賀蘭敏為著兒子墜崖一事急急趕來千山小樓,聞有這么個孩童,雖是個女郎,卻是兒子的長女,自個的嫡孫,念兒子膝下血脈稀薄,亦為著給他祈福,便也直接認下了。
這半月以來,皚皚都被她帶在身邊親自看護和教養,學習世家大族的禮儀。
眼下可謂禮數周全。
小姑娘雙膝跪地,雙掌八指腹疊,兩拇指豎起,折腰三拜深叩首,皚皚拜見阿翁,阿母。
“起來”聲“阿翁”入耳,賀蘭澤聲音都開始發顫,只上前單手抱起皚皚,清俊面龐上滿是初為人父的喜悅和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