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瓊琚看著銅鏡中隱隱露出本相的眉眼,想起昨日的事,愈發心慌。
她來遼東郡,一則是此處還不曾燃起戰火,尚且平靜。二則這里是大梁的最東邊,是離長安城最遠的地方。三則這里有座紅鹿山,上面佛寺、醫者甚多,她念起自己診斷不出病癥、時好時壞的身體,若有萬一亦算是一條退路。
如此來了此地。
天不絕她,又遇到這王氏首飾鋪。
店中掌柜算得上是一位有為巾幗。她經營奢侈首飾的同時,在后院辟了間院子,通過自己顧客的資源,攬一些針線的活計。給各地逃難奔至此、無處安身的女子謀生活命的機會。甚至還了住處和一日兩膳。
謝瓊琚計劃著,待五月里朱婆婆那處的房子到期,便搬到這來。既能省下些銀子,還能省出時間。如今每日早晚徒步往返一個時辰,遇到這幾日還需加時趕工的日子,她實在有些吃不消。
這樣一想,她被磨出血泡的足趾不由蜷縮起來,痛意上涌。
然不管怎么說,總算是安定了下來,能找到這么一分活計,她便能過得更從容些。
如此思來想去,她瞥過銅鏡,還是決定不搬走,左右已經攢了點銀錢,且去換副新的皮具便罷。
“勞駕,這套頭面還需多久完工”一個聲音打破謝瓊琚的思考。
聞聲,謝瓊琚本能地打了個哆嗦,提上面紗循聲望去。
在大堂東面,陳列簪釵發飾的柜案前,看見一襲男人背影。
他穿了身靛青色云紋曲裾袍,身姿挺拔,正低眉看柜中的物品。一旁的侍者,將一個手爐放在案上,然后捧著一件玄色大氅退在一旁。男人便伸過左手,握上暖爐。
“左邊第二個,麻煩查一下。”他轉過身溫和道。
謝瓊琚垂著眼瞼,僵硬地挪步過去。
“就這個。”男人素手蒼白,手指修長,指道,“去歲臘月定制的。”
他指的是一套千葉攢金牡丹蝙蝠的頭面,大小正偏釵環簪鐺共計九九八十一件。
九九歸一,是為圓滿。
這是一套婚嫁頭面。
去歲臘月,被幽州刺史為即將出嫁的女兒定走,如今就差冠上五色松石還在鑲嵌中。
因為是定制品,柜中成列的是樣品進度和繪圖。
“還需多久”男人蹙眉看她,似在疑惑如何不開口。
“請稍等。”謝瓊琚轉身找來卷宗翻閱,片刻道,“下月初十。郎君急的話,妾稍后轉告掌柜,可否催一催。”
“不急。大婚之物,總是需要用心磨的。”男人笑了笑,身形微移,又看其他飾品。半晌道,“勞煩您推薦推薦,還有何物是適合送給女郎的”
似乎有些報赧,他頓了頓道,“女家快一步定了那千葉頭面作嫁妝,在下且添一物作聘禮。”
謝瓊琚點了點頭,“即是作聘禮,那郎君不若看看這個鎏金三層九子妝奩,這個便最合適不過。”
“怎么說”他的五指在紫金手爐上來回摩挲,似在竭力索取上頭的暖意。
“一來這妝奩價值同頭面所差無幾。二來也是最主要的,妝奩乃安置首飾之物,每日晨時開合擇取,晚間歸攏閉合。”話至此處,謝瓊琚緩了緩,道,“妻見此妝奩,便如見君心。”
“小軒窗,正梳妝。朝夕相見,如影隨形。”男人彎下眉眼,話語愈發低柔,頷首道,“說得好,那便依你,我都要了。”
“妝奩實物不在此處,我們掌柜剛剛外出,郎君稍坐片刻”謝瓊琚一時有些無措,想要去趕緊尋回掌柜,又憂這處無人看店,只轉進內堂給人泡茶。
“是幽州刺史家女郎的未婚夫婿果然俊朗又闊氣。”郭玉已經吃完回來,本想來前頭喚謝瓊琚用膳。見有客人,遂侯在了內堂。
“我們趕制刺繡的婚服,店里女郎定制的頭面”郭玉往外頭又看一眼,“真是有心了,知曉女郎喜歡我家鋪子,特地聘禮也來此定購。”
“正好你看著前頭,我去尋掌柜。這般大的單子,可別耽誤了。”謝瓊琚把茶盤推給她,掩過自己不小心被茶水燙過的手。
“成”
兩人正出欲出來,王氏便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