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淺浮動在鼻端的香氣消失了。
江暮漓的襯衣仍然緊緊被他捂在胸前。
哪有什么白紙蝶,半空中飄飄揚揚的全是一張張紙錢。很多被風吹到了屋頂上,落在他的頭頂、肩膀、腳邊。
“我還好”溫衍推開江朝,“就是突然有點頭暈。”
江朝關切地問“是不是昨晚沒睡好”
溫衍的胸口再一次被洶涌難抑的失望沖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在南槐村,夢幻與現實的邊界逐漸模糊,互相滲透,侵蝕著他,污染著他。
讓他觸碰到愛人靈魂的縹緲余溫,又讓他回到冷冰殘酷的現實,反復提醒他江暮漓已經死去的哀痛事實。
這種摧心折肝的酷刑還在繼續。
復禮結束后是沐浴。
古禮中的沐浴并非洗澡的意思,而是用勺子舀水往死者身上澆灑,再用比較柔軟的細葛巾擦拭干凈。
這是溫衍第一次近距離地看清楚江暮漓罹患絕癥后的軀體。
不是他害怕,而是太痛苦了。只能無助地看著最愛的人一天天地腐壞,卻什么都不能為他做。
大塊大塊的瘡瘢宛如劇毒又冶艷的花,烈烈盛放。而尚未腐爛的部分還保持著原來的模樣。
和容貌一樣,江暮漓的身軀也是神明妙手偶得的杰作。
他的軀體與其說是人類的血肉,更像用某種不屬于人間的奇妙材質,精心雕琢出的至高無上的工藝品。
最關鍵的是,還完美契合溫衍的審美喜好。
現在,這件希世之珍已毀,神明也無法再造。
溫衍閉了閉眼,把淚水忍回去,抬起江暮漓的手,小心地為他擦拭手臂。
沒有尸體特有的僵硬與死沉,一點兒都不費力。而且到現在為止,皮膚上都沒長出一塊尸斑。
溫衍不知道這些異常現象,是不是都和江暮漓和生前得的怪病有關。
畢竟是以人類現有醫學水平所不能解釋的疾病。
醫生們沒有檢測出病毒,也沒有發現惡變的細胞,江暮漓每一份化驗報告上的所有指標都很正常,甚至稱得上優秀。
他是個健康的人,卻正在腐爛。
溫衍想,他的阿漓生時特別,死也殊眾。
等葬禮進行到哭禮這一環節,所有積壓的情緒再也不用忍耐,溫衍捂住臉,傷心地哭了。
哭禮的目的和復禮一樣,希望能用哭聲喚醒死者。
溫衍知道,這仍是徒勞的挽留。他哭得越是厲害,越是清楚地意識到,江暮漓毫無疑問的確是離開自己了。
因為,江暮漓從來不舍得讓他落一滴眼淚。
哪怕兩人是在做親密之事,他因難耐的快樂而流下生理性淚水,江暮漓也會心疼地捧住他的臉,珍而重之地吻掉每一滴淚。
如飛蝶啜蜜,溫柔又貪婪,癡迷又狂亂。
“衍衍的眼淚是甜的,那么珍貴,我怎么舍得浪費。”
聽見江暮漓這么說,他心房飽脹,溢滿酸與甜。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可有可無的人,從來沒有人喜歡過他,珍惜過他,只有江暮漓把他當成捧在手心里的寶珠。
江暮漓不在了,他重新跌落進塵埃,變回灰不溜秋的小石頭。
溫衍哭得頭昏腦漲,眼睛都睜不開。江朝走到他身邊,俯身遞給他一方潔白的手帕。
溫衍啞著嗓子道了聲謝,擦了兩下后,他忽然感覺不對勁,手帕依舊干燥,并沒有濕意透過布料紋理,傳遞到指尖。
他輕吸一口氣,顫抖著抬起手背,撫向自己的臉頰。
眼淚呢都哪兒去了
怎么會沒有半點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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