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一的前一天,阿四特地早睡。
她深知婚禮這種事情肯定是熱鬧到了極點,不會給人清早睡覺的時間,一定是鼓樂奏響,人來人往。
結果,她一覺睡到了太陽高升,周圍甚至比往常更安靜。她問了宮人們才知道,原來婚禮是黃昏開始的,也不在宮里舉辦,地點選在了皇帝賜下的郡公府邸。
公子之稱多是人口中戲稱,皇帝既然認下了姬若水這個姬姓的血脈,自然要給他一點立身的實封。在賜婚的同時,另一道旨意也隨之而來,即封姬若水為從二品江陵縣公,并賜宅邸。
阿四的問題總是很多“什么是從二品從二品有多大”
繡虎也是照貓畫虎地復述,沒法給阿四把這事簡單講明白,于是道“我也說不清楚。”
旁邊坐著的垂珠說“應該和孟夫人一樣大吧,我記得孟夫人也是從二品,是郡夫人。”
正巧孟乳母掀簾進來,笑道“那還是不一樣的,郡夫人雖有俸祿,卻不比縣公食邑一千五百戶,食實封三百戶1。若水公子是皇室血脈,我是不能與他相比較的。”
阿四和天下間的所有小孩一樣擅長給長輩畫餅,她說“孟媽媽不要難過,等我長大了,也讓你做郡公。”
孟乳母立刻笑得和吃到甜香胡餅似的“能聽到四娘這番話,我還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雖然又懂得了沒用的新知識,但阿四終究沒能去成婚禮。有皇帝在上,在她七歲之前,這座宮城是出不去的。
姬若水就這樣安靜地消失在阿四的生活里,婚禮之后他幾乎不再出入宮廷。皇帝似乎徹底遺忘了他,就連守歲也沒召見,僅僅允許尤熙熙入閣伴駕。
再聽說他的消息,是在阿四與美人尤二郎一起在暖閣吃胡餅的時候。
宮里的閑人不多,謝有容從去年家宴那天起就逐漸減少了停留在丹陽閣的時間,阿四也沒有主動去找他,兩人的關系漸漸疏遠。對于其中的彎彎繞繞,阿四很有自知之明,她敬畏威嚴的皇帝、信任慈愛的母親,遵從皇帝母親的決定是最好的道路。
既沒了謝有容作伴,又不想和閔玄璧見面,三個阿姊各有各的忙碌,開春后阿四自然而然地就和另一個閑人尤二郎走近了。
尤二郎說,太醫署的人告訴他,姬若水近來病了。
“病了無緣無故怎么會生病”阿四遲一步想起,姬若水是個體弱多病的人,據說他就是因此才逃過了和親。
春寒料峭,尤二郎穿的厚實,雪白的毛邊襯得他瑩白如玉“好像是母族那邊,很多人沒能熬過這個冬天,公子親近的長輩也去世了。聽太子的侍從說,外面的傳言很難聽。”
最親近的長輩
阿四遲疑地想,不會是那個趙老翁吧親娘的父親,算起來確實是很親近的長輩了。
她放下手里的胡餅,免得聽到太震驚的東西噎到,然后才小聲問“什么傳言啊”
尤二郎猶豫地看了看左右,低頭悄悄說“據說這里的風俗多是在春夏婚嫁,臘月婚嫁有臘月娶婦不見姑的禁忌,我也不懂這個,但她們都說是公子臘月娶尤將軍,克死了母家人。”2
阿四聽完大為震撼,脫口而出“阿兄不是嫁出去的嗎原來是他娶尤阿姊”
從兩人的相處和皇帝的態度來看,應該是以尤熙熙為主導,不會是趙家的人為了面子在扯白吧3
尤二郎也不理解,但他不理解的是婚嫁本身“情人間再喜歡,也不該剝奪對方和家人在一起生活的機會,偶爾留宿就好了,為什么都搬出去了呢公子的長輩是因為家人的離開難過去世的嗎”
一大一小兩個人陷入各自的深思。
阿四率先回過神來,她對尤熙熙克死趙家人這件事不感到奇怪,這事都不能用“克”,該用“謀”。
她好奇的是“趙家死了幾口人啊怎么死的”
尤二郎再次環顧四周,用比蚊蟲大不了多少的聲音回答“好像是公子的阿翁和阿舅都沒了,聽說是年宴上的陳釀拿錯了,將藥用的毒蛇酒到上來,一屋子人倒下大半,只救回來幾個。母輩用的是另一道酒,因此幸存。”
“嚯,真可怕。”阿四后仰倒在繩床靠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