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帝王的無情面目,青嘉心頭涼薄,獨身一人站在秀樟宮的門庭院落,黯然傷神,她眼目無光地看著面前的苦木枝條,回想在這里發生過的年少趣事,思著母妃面容雖常嚴厲,卻少時也會對她相待慈柔,還有裴付哥哥,同樣會經常拿些小玩意過來當作禮物討她歡喜。
她心中所盼,從來都是身邊親人可以相處和睦,可這個愿望,在秀樟宮內實在實現奢侈。
青嘉身邊負責貼身伺候的嬤嬤心疼她穿衣單薄,于是拿著加絨斗篷過來給她擋風添衣,同時溫聲安撫,“公主,娘娘已薨,你莫要太過憂思傷身了。”
“我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公主何意”
青嘉的思緒飄遠,朔風灌耳,她仿佛再次臨于當年的凍湖之上,眼前是蕭欽哥哥在湖心的模糊背影,也因此,此刻她完全沒注意到門口正有人靠近。
她回答嬤嬤的話,“如果能回到過去,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后悔那夜的相救之舉,如果不是因為我自不量力,妄想可以調和母妃和皇兄之間的隔閡,或許如今,不會是這個局面”
一墻之隔,蕭欽站在檐下,身形僵硬如石塑,一動不動,任憑肩上落雪。
青嘉真情實感的一番心事外露,被他聽得入耳,只覺字字錐心,她張口輕飄飄的一個悔字,更是帶給他一陣剜心劇痛。
一個兩個,他在意想護住的人,卻不想叫他活,可不可笑
可笑的是他。
奉先帝遺詔,前太子現禹王,帶著皇后娘娘及側妃家眷,動身離京,奔赴襄域封地,從此遠離京城權勢紛擾,做個閑王散王,安樂余生。
念及時機已到,周敬奉上早就準備好的告老請辭,并很快得到圣上恩準批復,然而不順利的是,周崇禮離京赴襄,想繼續幫扶禹王治政的請求卻被上面駁回。
周崇禮不放棄,重新再書一封,表明自己去意已決,并條條詳細述明自己對襄域發展以及民生治理的看法與意見,強調自己絕非一時興起,而是真的想為當地百姓做些實事,然而這封請愿再次石沉大海,周崇禮也意識到,圣上是故意不肯放人。
蕭欽是多疑多心之人,哪怕沒有此事發生,念及周崇禮先前對太子的忠心,他也一定不會對他提拔重用,周崇禮有這個自知之明,他本人也無意在京去涉爭權的渾水,所以這才和父親一起上書離京請愿,如此雙方面上無傷,新帝眼前也能落個清凈,周崇禮不明白,蕭欽為何不肯應允。
從嫂嫂那里得知消息,周嫵心有猜想,事情或許與她有關。
若是兄長一直未得正式的官員調令,那父親自也不會放心先走,他們一家人的離京計劃都會因此拖延。
周敬并未將此事聯想到周嫵身上,也當新帝脾性喜怒無常,于是決定耐心再等等,念及女兒離開青淮山太久,再拖下去難免不妥,于是便催促她和容與可先一步離開。
周嫵猶豫,不知該如何是好,容與卻靈機給她出了主意。
“你兄長現任刑部官職,可顯然新上任的尚書大人,并未有重任你兄長之意,既然他手上現在也無重要案情要審,那有誰規定他不可告假離京,短時游外,休歇幾日”
周嫵反應了一下,才聽出其中關鍵。
官職調任需皇帝親自審批點頭,可若只是官吏尋常的告假小事,那便只需要通知到上級,如此偷換概念,兄長便可暫時成功脫身,至于之后如何,皇帝既想要耗著他們周家,那身為臣子,他們自是要恭君相陪到底。
周嫵立刻將這個主意告知給父兄,周敬聽完面顯猶豫,依舊顧忌著尊君重禮,沒有輕易做決,此事關乎周崇禮的官聲,主意自是要由他來拿定。
而周崇禮顯然去意堅定,他點頭道“父親,自我奉先帝旨意,赴隨州調查光明教后,便勤勉在職,一日無歇,盼望可將功補過,可如今舊案已定,補過已沒了意義。明日,我親自向尚書大人告寧,將先前旬節未歇的假期全部一次性請下,如此,我們先前商定離京進襄域的行程不變。”
周敬一番思吟過后,點頭同意,“你行事素來穩重慮遠,此事既已做決,為父自是支持。”
“多謝父親。”
大燕制度規限,在職官員若告假滿百日,有司便會介入準例停職。
周崇禮此舉,是執意走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