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濟堂的醫者們從早忙碌到晌,總要暫歇用飯,趁著這個時候,周嫵總算見到了嫂嫂秦云敷的面。
進門時,秦云敷正吃著矮桌上的簡陋餐食,看到周嫵現身,她面上閃過意外之色。
“阿嫵,你怎會尋來此,可是家中有事”
周嫵搖搖頭,本想將手中攥拿的藥方遞過去,可開口時,她還是率先問及了難民的情況。
“先前聽說禹州洪災泛濫,卻不想情況這樣嚴重,我們在京內,竟沒聽到更多風聲,只以為有朝廷派出官吏幫扶,難民已得妥善安置。”
秦云敷嘆息“朝廷撥銀雖不少,可難民人數太多,分到個人手里總是有限的,加之先前瘟疫驟起,局面混亂,難免診療不及,也因此,不少難民在前期就沒能熬過去,小家殘破,不少流民家庭只剩無依的婦孺。幸好眼下瘟疫得控,情況越來越好,幸存之人就算過活辛苦,但總不至于再危及性命。”
周嫵“我聽兄長說,朝廷在城郊附近設了多個問診點,協調派來的都是太醫院頗有經驗的御醫,方才我一路過來,發現那邊候診的人數相加起來,都沒有嫂嫂這救濟堂門口排隊的人數多,可見難民們有多信賴嫂嫂。”
秦云敷自謙著,“大概因我不常來一次,大家圖個新鮮。”
“怎會,此番瘟疫能順利得控,嫂嫂和傅大夫居首功,若不是嫂嫂嫁給兄長,被丞相府少夫人的身份所裹挾拘束,依嫂嫂的醫術見聞,定比那些太醫院的御醫們還要聲名遠撥。”
聞此言,秦云敷凝眼看過來,目光似乎比方才更幽深幾分。
她溫柔笑笑,“我沒想到,阿嫵竟會持這樣的想法。”
周嫵被秦云敷這般盯著,臉色稍紅,她將目光垂睫錯過,道“事實就是如此。”
秦云敷卻搖頭,“京內的大家閨秀,其實大多都不恥這樣拋頭露面的行徑,覺得我是瞎折騰,不顧夫家名聲。這世道,女子行事艱難,受阻頗多,就像這救濟堂,若當初沒有崇禮點頭應允,我也是無法辦成的。”
聽著嫂嫂語氣中隱隱的低落情緒,周嫵不知如何安慰。
想了想,她忍不住大義滅親,忿忿哼了聲“我現在有些討厭哥哥,他依權強娶,他”
秦云敷摸了摸她的頭,輕聲說“他待我很好,阿嫵,我并未真的怪過他。”
周嫵便止了口。
兩人沒再繼續這個話題,秦云敷主動問詢“阿嫵特意繞遠尋我一趟,想必還有別的事”
周嫵猶豫著將手中藥方遞過去,道“嫂嫂,我請你幫忙看一下藥方,這上面所列的藥材,是否能用于調養身體。”
秦云敷接過,垂目仔細查看,“都是診療婦科的尋常藥材,沒什么問題。”
周嫵松了口氣,旁人她信不過,但秦云敷開口給了保證,她便立刻安心下來。
或許素素的繼母繼妹還沒喪心病狂到如此地步,此事,大概真是她多想了。
“等一下。”秦云敷稍頓,嚴謹問詢道,“這可是一副完整藥方”
“正是。”
秦云敷抬指指向藥方一處,說道“這藥方單看的確沒有問題,可是這里好像是大夫忘記做備注。”
“備注”
“白芍,川芎,這兩味藥材是調理婦科常見用藥,只是二者效果相似,都有調經化瘀、滋陰養護之效,但按分量同時服用,藥效倍增,或可出現過于活血的狀況,輕則經期延長,重則過度出血,傷到身子根本。一般情況,因藥效相似,這兩種藥材都是二選一,可互為代替,有時為了方便家屬抓藥,大夫會將兩者都在藥方上寫明,只是會額外再做叮囑。”
周嫵心頭跳著,“若就照此服用,且用藥的女子正處備孕階段,長期服用會如何”
秦云敷回“應當會懷得十分艱難。并且一旦懷上,風險更甚,除了大概率的小產,若月份再長些,說不定小的無法保住,大人也有子宮脫垂的風險。”
周嫵聽得膽戰心驚。
原來,馮家母女惡毒的心思用在了此處。
若素素一直懷不上孩子更好,可一旦懷上,她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拔掉眼中釘,叫馮楚楚上位再無阻礙,并且哪怕將來事情暴露,她們也完全可以將此事推脫給負責抓藥的婢子下人,怪罪他們行事馬虎,害了主子,釀成大禍。
總之,她們清清白白,始終沾不得一點兒干系。
想想真是可惡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