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于他活了這么多年,還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大的官。
按理來說,自己當初將此事上報的時候,癘疾還不嚴重。
所以簡報里的用詞,也很普通。
恐怕就連知府,看到之后都不會重視。
縣令既沒想到這封簡報會一級一級地傳到太殊宮,傳到皇帝的手中。
更加沒有想到的是,皇帝他竟然會派遣巡官前來,協助處理此事。
如此看來當今圣上果然是個明君
想到這里,縣令不由肅然起敬。
馬車入院剛剛停穩,謝不逢便走了下來。
不等看清來人的模樣,縣令便連忙走上前去行了個禮,接著誠惶誠恐地安排人卸藥,還有帶舟車勞頓的太醫、侍從休息。
“大人,下官已經備好了房間,請您這邊走,稍事休息。”他彎腰指路。
聞言,身邊人腳步一頓。
縣令沒有想到,被派到漣和處理癘疾的巡官大人,竟然不等休整,便要開始忙碌。
“不必,”謝不逢停頓片刻說道,“直接說正事。”
“好好”縣令慌忙轉身,“您請這邊走”
謝不逢直接走入了堂內。
漣和縣縣令為此地父母官,與門口那些官兵一樣,他的家人親朋也均在此處。
因此他更是不敢怠慢,直接站在堂下,將自己所知的所有情況,一口氣說了個干凈。
說話間,他始終低著頭,不敢去用正眼觀察這自雍都來的大官。
只等話音落下后,漣和縣令這才忍不住,偷偷地瞄了謝不逢一眼。
下一瞬他便就愣在了此地,一時間竟連后面的話都忘了說。
堂內忽然安靜起來。
謝不逢于凝眉沉思中,將視線落在了他的身上“怎么”
這聲音中,透著凜凜的寒意。
“沒,沒有”縣令愣了一下,他被謝不逢這一眼看得頭皮發麻,只得一邊調整呼吸,一邊慌忙說,“大人可真是年少有為啊”
此話他發自肺腑。
剛才聽聲音,他便覺得這位巡官年紀不大,不料抬眼才發現,對方看上去竟然只有二十出頭的樣子。
他衣著雖然簡單,但氣質卻貴不可言。
尤其是那眉宇之間,竟還帶著幾分殺意
舉手投足,不怒自威。
站在堂下的縣令,身上并不厚重的夏衣,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完全被冷汗打濕。
見對方不言,且蹙眉露出了一點不悅的樣子,縣令立刻回過神來,打算繼續談正事。
同時他的余光瞄見原本應當在守門的官兵,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在了堂前。
他們一臉糾結,正猶豫著要不要進來。
顯然是想要找自己說些什么。
為了緩解剛才緊張的氣氛,縣令不由提高了聲音,向著外面那幾個人問道“你們幾個,可有事要說”
被點到名的幾人猶豫了一下,終于還是走了進來。
謝不逢終于在這個時候,輕輕地端起了放在桌上茶盞。
劣質茶葉的苦香,隨之傳至鼻尖。
他將茶盞放在唇邊,卻始終未飲一口。
謝不逢的心,并不平靜。
漣和縣內外流民失所,尸橫遍野。
人間地獄不外如是。
雖然曾上過戰場,可是沉默與哭泣中的死亡,卻與戰場上的刀光劍影完全不同。
他已有一整日沒有闔眼。
一路上的所見所聞,都令謝不逢忍不住去想,文清辭兒時居住的山萸澗,是否也曾如此
他是否也曾像自己沿途看到的孩童一般,抱著親人的尸首哭泣不止,又無能為力
這一程,謝不逢仿佛窺見了文清辭童年的一角。
親眼看到了他的痛苦與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