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回去的時候,巨大的龍舫,卻停在了登誠府外。
皇帝臨時改變行程,住進了登誠府的行宮里。
突然收到這個消息,登誠府的大小官員莫不誠惶誠恐,慌忙安排了起來。
然沒有想到,謝不逢到了登誠府,卻連搭理都沒搭理那群官員一下。
他一直待在行宮之中。
或者說,待在行宮后山的寺廟里。
仲春,山間梧桐一片翠綠。
將陽光切得細碎,灑在了謝不逢的身上。
一切亦如當年。
聽聞謝不逢來,山寺里的僧眾想來陪同,卻也被他回絕。
最終只留下數十官兵,將此地環繞。
山寺內一片寂靜,謝不逢耳邊僅剩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與他自己的腳步聲。
謝不逢站在一棵纏滿了紅綢的樹下,緩緩閉上了眼睛。
當日文清辭就是在這里告訴自己,鬼神之說或許是假,但是寄托與留在這里的念想,卻是真的
他過往絕不相信這些虛無縹緲之事。
但是今日,謝不逢卻從一邊的石桌上,小心取來了紅綢與筆墨。
那幾名士兵離船前往松修府已有好幾日,謝不逢的心里雖已有了猜測,可是一日收不到肯定的答復,他便一日寢食難安、夜不能寐。
一定要活著,一定還活著。
一定還能再見,一定再不分離。
謝不逢不由攥緊了石桌上的毛筆。
放在石桌上供香客隨意使用的筆上,沾滿了墨汁。
頃刻間便弄臟了謝不逢的手指。
但他卻像是沒有察覺到一般,無比鄭重地用筆在紅綢上,寫下了文清辭的名字。
接著小心拿起,將它系在了那棵古樹的最高處。
這是古樹上,離天地神佛最近的位置。
生如逆旅,謝不逢這一路走得并不平順,甚至堪稱坎坷。
他自認妖物,被上蒼拋棄。
同時也厭恨鬼神。
可是今日謝不逢卻無比鄭重地站在此處,祈求神佛垂憐。
山寺的庭院間,只有謝不逢一人。
九只暗線繡成的五爪金龍,盤踞在玄衣之上,發出隱隱光亮。
山風吹亂了微卷的黑發,掠過了桀驁的眉眼,與緊抿的薄唇。
權傾天下的年輕帝王,緩步走向空地正中。
接著,他將衣擺撩至一旁,朝著天地所在,無比鄭重地長跪了下去。
這似乎是謝不逢人生中,第一次虔誠跪地。
山間的冷氣,通通順著石板傳至謝不逢膝間。
不過片刻,他便渾身發寒。
謝不逢從未有過求神拜佛的經驗。
他只大概知曉要燒香下跪,具體怎么做,便一概不通。
但謝不逢知道北地戰前,有以人、牲血祭祀天地,祈求戰勝的習俗。
他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將懸在身側的短刃抽了出來,朝著手心刺去。
謝不逢毫不手軟,他的手心上瞬間生出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疤。
十指連心。
下一刻,鮮血伴著劇痛,從傷口處汩汩冒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