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答案是別無選擇,假如文先生直接替陛下您求情,那么猜忌心極強的廢帝,定將生出疑心。屆時他不但不會聽文先生的話,放陛下您一馬,甚至還可能直接痛下殺手。”
蘭妃的聲音,仍是那么的溫柔。
她今日所說的話,謝不逢之前或是早就已經猜出了幾分,或是從廢帝的心聲中聽到了些許。
可等現如今,當有人將這一切連接在一起,一口氣說出來的時候,謝不逢的心臟,還是隨之生出了一陣一陣的鈍痛。
“我知道”謝不逢喃喃道,“我都知道”
偷偷將冬衣還有傷藥送往北地的文清辭,怎可能想要自己死在那里
他的目光,一瞬間柔和了下來。
埋葬文清辭衣冠的木棺,是松修府趕制出來的。
放在尋常人家,自然足夠分量。
但在這樣一座陵寢中,卻顯得格外單薄寒酸。
不遠處,士兵已經將那口薄棺從地底拖了出來。
見狀,蘭妃不由加快了語速“我又問他,可是戰場上刀劍無眼,他怎么能保證你一定能活著回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文先生如此認真的模樣,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他相信你不但會活著回來,而且必定會成為一名好皇帝。”
說著她的話里竟帶上了鼻音。
那陣鈍痛終于轉為刺痛,朝著謝不逢的心臟上扎了一下。
文清辭自始至終,都是那樣信任自己
甚至于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相信自己有朝一日能夠繼承大統。
痛與歡欣,在這一刻交錯而生。
謝不逢多想讓文清辭知道,自己并沒有辜負他的期盼。
木棺已經被拖到了謝不逢的身邊。
謝不逢垂眸看了一眼,淡淡地問“母妃以為,朕不是一個好皇帝嗎”
拋去私德不說,對黎民百姓而言,謝不逢的確是一個好皇帝。
“我今日給陛下說這番話,并非想說陛下不是一個好皇帝,只是想告訴陛下,文先生他或許比您想的,更加在意您,更加重視您。”
甚至于更加溫柔。
這便是蘭妃為什么一直沒有將此話說給謝不逢聽。
文清辭死后,謝不逢的瘋狂有目共睹。
她深知,得到了再失去,要比從來都沒有擁有過更加容易讓人瘋狂。
可是誰知道現如今,謝不逢竟做出了挖墳毀墓的事來
蘭妃永遠都不會忘記,當初是文清辭救了自己和謝孚尹一命。
無論是于情還是于理,她都不會放任這樣的事情發生。
蘭妃知道,謝不逢從小一個人生活在肅州,所看的書冊里,沒有一本是教導禮法的。
哪怕謝不逢已經登基稱帝,可他許多事情,仍是在聽從本能。
謝不逢或許并不清楚,自己今日的行為,放在他人的眼中代表著什么。
實際上今日的事情發生得實在太過突然,直到此時就連蘭妃也不明白,謝不逢究竟是為什么要將這座衣冠冢挖開。
于是她便耐下心來“衡王殿下方才說的沒有錯無論陛下您的心里是怎么想的,挖墳取棺在旁人的眼里,都是只有對仇家,甚至于大奸大惡之人才做出的事。”
“文先生待您如此,陛下您應當不想讓后人,因此而猜疑、誤會文先生吧”
蘭妃強壓著緊張,她的話語極富耐心。
她以為自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謝不逢一定會重新考慮此事。
可沒有想到,眼前這位年輕的帝王竟完全不為所動。
謝不逢緩緩轉身,向禮部尚書看去。
身著紫衣的尚書抖了一抖,終于咬牙轉身,向背后跟來的士兵揮了揮手。
“上禮”
禮部尚書的聲音,響徹整片陵區。
方才的一切太過混亂,眾人直到這個時候,才順著禮部尚書的目光,看到了停在身后的紅綢與木箱。
為何眼前這些物件,越看越像是聘禮
陛下他這是想做什么
如果說方才眾人看向謝不逢的眼神,還只是害怕的話,那么現在卻已經全部化為了恐懼。
士兵將木箱放在了棺槨之前,緩緩地打了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