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左手永遠靜靜地藏在寬大的衣袖下,就連行禮的時候也一動不動。
不只是謝不逢。
周圍所有聽到謝孚尹的話的人,心中皆是一陣接著一陣的渾身發寒。
擔心凍著謝孚尹,蘭妃在她的懷里塞了一個小小的手爐。
此時手爐里的暖氣,也透過衣料傳到了謝不逢的身上。
可是少年卻只覺得冷。
刺骨的冷。
小姑娘還在抽抽搭搭地哭著,然而謝不逢發現,自己卻連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了。
恐慌又悲傷,復雜的情緒裹著回憶,如運河河水一般翻涌。
當初文清辭放血救謝不逢的時候,傷了左手。
但是少年明明記得,自己走的時候,文清辭的傷害還沒有這么嚴重啊
自己離開的這一年多時間里,究竟發生了什么
“你知道他是怎么傷的嗎”謝不逢幾乎是不抱希望地問了一句。
謝孚尹愣了一下,慢慢地咬緊了唇。
就在這個時候,太醫署的另一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還沒來得及換下居士服的謝觀止,氣喘吁吁地出現在了宮道的另一邊。
皇宮里不許行馬,謝觀止是靠雙腿跑過來的。
天子的鑾駕載著一口木棺,碾過雍都的長街,向城外而去。
走過之處人人駐足,朝街道上看去。
鑾駕載棺這一幕太過罕見,眾人的第一反應便是皇帝駕崩。
“這,這難道是先帝駕崩了嗎”
“應該不會吧,今日宮里傳出的消息,是說他被新皇所廢,押入牢中,也沒有聽說他死了啊。”
“肯定不會是先帝,他已經被廢了,哪怕崩在牢里,也不可能用這么大的陣仗吧”
“而且這壓根不是帝陵的方向。”
“再說了,這只有一口棺材,連半點陪葬也沒有。”
是啊,怎么會沒有陪葬品呢
眼前這一幕著實古怪極了。
明明用了規格最高的儀仗,可整個隊伍里,除了一口棺材外什么也沒有。
且就連這口棺材,木料也只比平常人用的稍稍好一點,完全不像是宮里的東西。
護送木棺離京的都是謝不逢的親信,剛從戰場上下來的他們,帶著一身肅殺之氣。
在他們走來之時,長街兩側的百姓,紛紛向后退去。
送葬的隊伍并沒有直接出城門,而是在長街上繞了半晌,先到了文清辭在宮外的住處忘檀苑門口。
稍作停留,這才慢慢向雍都城外駛去。
這是衛朝的習俗,逝者下葬之前,應再回家中“看一眼”。
“是文清辭”
“宮里那個太醫文清辭死了,”知道這座府邸的主人是誰的百姓,一臉的不可思議,“他的葬禮規格怎如此之高不知道的還以為”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帝后西去了呢
那人強行將話壓回了心中。
他雖然沒有將這大逆不道之言說,同樣的感覺,卻在這一刻,從每個人的心底里生了出來。
鑾駕載棺這一幕,也深深地刻在了雍都無數百姓心中。
天色漸暗之時,木棺被移上了龍舫。
太監宮女們忙碌了一日,已在龍舫內整出了一個靈堂。
停好棺后,宋君然便以“想要兄弟獨處”為理由,將謝不逢的親衛遣了出去,只留自己和一個之前就候在宮外的藥仆留在這里守夜。
為照顧家人心情,親衛們什么也沒多說,立刻按照宋君然的吩咐,退到了艙外去。
巨大的龍舫起錨,順著運河向南而去。
滾滾波濤之聲穿透艙壁,落在每個人的耳畔。
在船上波濤聲的遮掩下,宋君然不再有任何猶豫,他飛速走到棺材邊,緩緩推動側板上的雕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