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空曠的河面被一艘巨船塞滿。
碼頭邊幾乎沒有什么圍觀的百姓,只有一些太監和宮女,帶著一堆東西上上下下,看上去忙碌極了。
“龍舫怎么會在這里”謝觀止不由皺眉,“謝不逢也要南巡嗎”
他怎么不覺得自己這位皇兄有如此的閑情逸致。
駕車的人聽到他的問題,手不由一僵。
但不等他想好如何回答這位皇子的問題,謝觀止便自己發現了異常。
謝觀止看到,龍舫上掛滿了長長的白綢。
此時正隨著風一起,在河面上搖曳。
巨大的“奠”字,靜靜地掛在船頭。
黑白相間、沉重至極,將那船頭都壓著向下沉去。
不祥的預感,瞬間從他心中生了出來。
“雍都有人死了嗎”謝觀止的聲音忽然變啞了。
他一時間想不明白,究竟是誰配享有如此規格的喪儀。
“是”駕車的人終于回了他的話,“是文太醫,他去世了。”
像是不相信記憶里的那個人也會死亡一般,謝觀止立刻提高了音量,手也緊緊地攥住了窗框“你是說文清辭”
“回殿下,正是文太醫。”
謝觀止的心,在這一剎那從深淵墜了下來。
重獲自由的欣喜與激動,在一瞬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去望泉苑了,”少年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的陌生,“回皇宮,我要去”
“去,去看他一眼。”
謝觀止無論如何也沒法說出“見他最后一面”這幾個字。
文清辭的身體,已經被殮入棺中。
依照衛朝習俗,人死之后必須要在七日之內下葬。
因此,最遲今日傍晚,他們就要將這口棺送上龍舫,才能準時到達松修府。
再有一炷香的時間,便是欽天監算的封棺的時刻。
一身玄衣的少年天子靜默著站在棺旁,靜靜地注視著沉睡在玉蘭花中的人。
他的背后傳來一陣腳步聲。
蘭妃抱著小小的謝孚尹走了過來,最終停在了棺旁。
小公主穿著一身素衣,她吸了吸鼻子,緩緩展開掌心。
“哥哥,我可以把這個送給文先生嗎”她小心翼翼地問謝不逢,“這是我秋天的時候自己摘的文先生說它很好看,讓我將它壓在書冊中。”
少年看到,謝孚尹手里拿著的,是幾朵淺紫色的壓干了的野花。
“好”
謝不逢后退半步,將這里讓了開來。
蘭妃抱著謝孚尹,輕輕地將手里的花放到了文清辭的手邊。
末了,就在二人將要離開的時候,一直沒有怎么說話的蘭妃突然轉身問謝不逢“陛下,您也放一個東西,去陪陪他吧。”
說完便緩步離開了這里。
這是衛朝民間的習俗,在封棺之前,逝者的親人好友,會將自己最重要的東西放入棺內,陪伴逝者最后一程。
負責封棺的人,已站到了此處。
蘭妃的話提醒了謝不逢,少年如夢初醒般看向文清辭。
他攥緊了手心。
眼中突然閃過一絲迷茫。
謝不逢不知道,自己可以將什么送給文清辭。
一邊的欽天監忍不住出聲提醒,“陛下,封棺的時間馬上”
話還沒說完,他便驚愕地睜大眼睛,朝年輕的天子看了過去。
謝不逢緩緩抬手,將纏在自己黑發上的晴藍色藥玉取了下來。
黑發在瞬間如墨一般散開。
年輕的帝王就這樣放任自己披散著長發,站在文清辭的棺前。
此時,他的手都在顫抖。
謝不逢輕輕地捧起藥玉,看了一眼后,不舍得將它抵在了心口。
那天文清辭站在他背后,替他用藥玉束發時的溫暖氣息,似乎還沒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