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寧和殿側邊的長廊上,只有謝不逢一個人。
“你先下去吧,我與他有話要說。”蘭妃遣走了明柳。
這個時候,走在前方的謝不逢,也轉過了身來。
蘭妃提起裙擺,快步走了過去。
“你方才在殿上,態度怎的如此無禮”蘭妃頓了頓說,“他畢竟是你父皇”
如果文清辭在這里,一定會震驚于這兩人的私下的狀態,并沒有他們往常表現出的那么“不熟”。
謝不逢沒有回答蘭妃的問題,而是朝遠處看了一眼說“太殊宮人多眼雜,母妃不要在這里掉以輕心。”
蘭妃抿了抿唇,輕嘆了一口氣,壓低了聲音提醒謝不逢“神醫谷世代避世不出,就連前朝哀帝病危的時候都沒能請得神醫出山,偏偏文清辭自己入了宮,你不覺得奇怪嗎”
“無論我還是陛下,所患之癥,對他而言都不算什么疑難。況且他近些年專注的,都是水疫,對陛下的病癥壓根不感興趣,”顯然,蘭妃早就仔細查過文清辭,她的語速愈發快,“我不知他這一趟究竟是為了什么可既然是人,便總有所圖。他藏得越深,我們便越要小心。”
說完,蘭妃深呼吸道“總之你與他朝夕相處,千萬記得小心。更不要在太醫署荒廢了功課。
謝不逢終于開口“過些時日,我會搬回玉光宮。”
“這就好”蘭妃不由松了一口氣。
寧和殿外不是說話的好地方,蘭妃再次叮囑謝不逢兩句,讓他不要再記恨皇帝,便匆匆離開了這里。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于回廊,少年這才笑著輕輕地旋了旋手里的小小金錠。
記恨
恨是建立在本就有感情的基礎上的,謝不逢三歲離宮,對這位父皇壓根沒有半點印象,更談不上什么“恨”。
謝不逢早習慣了各種惡意,普通的厭惡對他而言,如同耳旁風。
他之所以一直同皇帝對著干,是因為謝不逢早早便“聽見”一件有趣的事
當今圣上,對他的皇子懷有殺心。
不僅是自己,哪怕謝觀止和謝引商也是如此。
謝不逢終于緩步向太醫署的方向走去。
謝釗臨得國不正,他不但懼怕貴族、朝臣,甚至防備親子。
身為皇帝,謝釗臨心底里壓根不在乎他人對自己究竟是真心追捧,還是假意迎合。
他只想一眼看懂,且能牢牢控制每一個人。
謝不逢越是光明正大的表示出自己的厭惡與不屑,皇帝便越是放心。
想到這里,謝不逢的唇邊不由揚起一個滿是譏諷意味的弧度。
寧和殿上的九五之尊,對他而言,不過是一個可以隨便遛著玩的惡狗罷了。
只要一個人有負面情緒,便是將弱點送到謝不逢面前,讓他拿捏。
謝不逢一向都喜歡和惡人相處。
唯獨文清辭,是例外中的例外
謝不逢有時覺得,文清辭的確一心向醫、心無雜念,可有時又覺得,他是一汪表面平靜的深潭,無人知道水底究竟藏著什么。
少年忍不住輕輕地瞇了瞇眼。
既然是人,便總有所妒、所怨、所恨、所怕。
沒有人能夠例外。
文清辭像水中月,愈是圓滿、平靜,便愈能惹得謝不逢生出攪碎圓月、一探究竟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