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波了一夜的時南絮被這馬車顛簸著,一開始還格外新奇地撩起車簾想聽聽林中的鳥鳴,但晃著沒一會就抱著小狗靠在馬車壁上睡著了。
季夏的雨下得細密已經悄無聲息地多了幾分含意,籠在馬車上成了淡淡的一層白霧。
細細說來,長樂其實是不大喜歡這般灰蒙蒙不見天日的雨天的,卻又有幾分難言的感觸。
坐在馬車前驅使著馬匹的長樂曲著條腿坐著,倚靠在架子上,鳳眼平靜地望著幽幽的秋雨出神。
因著江家被滅門那夜之后,也是這般下得沒完沒了的雨天。
血和天際的殘陽連成一片霞紅之色,難舍難分。
而當所有的生氣和紛爭都銷聲匿跡之后,便下了場這般的雨,似是想要將地面上所有的血色都洗凈一般。
初入孤劍山莊的時候,他就曾在雨中回到過已經破敗不堪的江家,房梁被火燎成了黑色,不見原本的面貌。
家中的武術典籍和珍寶,已經被洗劫一空,于是搬不走的這些重卻珍貴的木料,便被燒盡了。
江家沒了,血脈共生的弟弟也不知所蹤。
雨能洗干凈地面上的血,卻洗不凈素白衣裳上沾染的血跡。
馬車檐角的雨在顛簸中落在了長樂的臉上,順著他的眉梢落下,他眼眸微闔的脆弱模樣,合著那滴細雨,倒像是是落了滴難辨悲喜的淚。
“長樂”
身后突然傳來一聲溫柔的呼喚。
似是穿過沉沉的血海與含著血淚的記憶,來到他耳畔。
長樂睜開了雙眼,微微側身就看到了撩起馬車簾子的少女。
她手中遞過來一塊豌豆黃糕點,卻怕找不準長樂的唇邊,所以只是懸于半空,沒有再送得近些,“趕了這么久的路,長樂你不餓嗎”
長樂微愣,隨即回過神來傾身過去,銜走了她指尖的糕點。
感受到指尖轉瞬即逝的溫熱,時南絮縮了縮手卻被長樂握住了。
“謝謝小姐。”
說著,他牽過時南絮的手,用絹帕擦干凈她指尖的糕點碎渣,“小姐吃了嗎”
“吃過了。”
但出來馬車后發現能吹著夏雨涼風的時南絮卻不肯再進去了,小狗阿瑾在馬車里頭睡得安穩。
含著水汽的晨風吹過,帶來了難以抗拒的睡意。
肩頭一沉,長樂下意識地側首看去,原來是時南絮靠著他的肩就這般睡著了。
怕馬車顛簸著,她身形不穩摔下去,長樂索性把人抱至身前,雙手拉著韁繩將她攏在懷中,怕有雨水落在她臉上,又為她戴好了斗篷。
離開了村子十余日,終于快要靠近京城了。
按長樂告訴時南絮的就是天子腳下,那些魔教中人不敢如此肆意妄為。
其實他還有一事沒有告訴她,那日在山中和那幾個魔教弟子打斗間,被暗箭所傷。
箭頭是抹了毒藥的,是以長樂那日運功用了息影步帶著時南絮迅速趕往鎮上,丹田是受傷了。
恰巧能夠在京城中休養一段時日。
而且最重要的,讓長樂下定決心趕往京城的,其實是酥云傳來的信,說是近日有了棠花清露的消息,那藥能夠治好時南絮的雙眼。
長樂很清楚,對于小姐來說,看不見有多么難以忍受。
他曾在知道時南絮雙眼失明了之后就嘗試過,用黑布纏住雙目,在山中摸索了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