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年苦苦追索又不得不淡忘,她在道心劫里沉沉浮浮,她從來不覺得后悔,也從來沒為此惱火怨憤,孤身一人的奔赴固然寂寞,可她也有那么多點點滴滴,足夠她珍重地摩挲著細數。
其實不需要衛朝榮再為她做什么,他所做的已經夠多,多到她這樣多疑不安的人也學會了滿心安定,往后的漫長歲月,她光是回想點滴就時常情不自禁地微笑。
可為什么衛朝榮不愿意和她相認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一千年前他甘愿為了她而死,卻在一千年的苦守后決意放下了嗎
憑什么呢
曲硯濃用力攥緊了那枚戒指。
漆黑的戒指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像是不懂她的憤懣不甘、胸臆難抒,只是微微地震動著,一時冷,一時又熱,而那曾經殷勤相握她的觸手也再沒有出現。
曲硯濃在靜默里也無言。胸腔里洶涌的狂潮幾乎要將她淹沒,成為更深的荒涼。
原來一千年的道心劫、一千年的無悲無喜,并沒有讓她淡忘愛恨憂苦,只是把它們藏了起來,深埋在心底,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盤根錯覺,肆意瘋長,奪走這片荒蕪之地的寥
寥生機,終有一日破土而出,漫山遍野,再也沒有人能將它們壓抑。
在寥寥的十幾個呼吸里,她什么都沒想,又好像什么都想過了。“我要你一句準話。”她定定地問,你告訴我,你是衛朝榮嗎漆黑戒指在滾燙中劇烈地震顫。
下一瞬,銀脊艦船突兀地震蕩,艦船上的所有修士都感受到腳面下的甲板劇烈地搖撼,像是天地翻覆,要將甲板上的一切都拼命地從艦船上拋擲出去。
修為不高的修士沒能控制住身形,從艦船上飛了出去,一頭栽進冰冷幽晦的海水。尖叫聲、驚呼聲和求助聲響作一片,坐鎮銀脊艦船的元嬰修士也沒法穩坐高臺之上,露出身形來,手忙腳亂地救
人。
而那些不曾墜入海水中的修士們牢牢地扒著艦船,一只手死命攥著能固定自己身形的欄桿,還有一只手卻怎么也收不住,胡亂地在空中揮舞著,驚愕之極地指著艦船外的海面,冥淵、冥淵怎么了
曲硯濃緊緊抿著唇。
在她沒有得到他的回答之前,她根本不想去管、也根本不在乎這世上的一切,就算山海域崩碎在她的面前,她也根本無所謂。
和她又有什么關系
她又不在乎
可此起彼伏的驚呼里,她聽見冥淵的名字。
抬起頭,她望見,海面的盡頭,那如同白夜的光輝在這一刻竟如同跳動的烈火,灼灼盛放的光芒將整片長空都映照如白晝,一下又一下地閃動,明明暗暗,籠罩四方,說不出的詭譎壓抑。
自從五域分定后,南溟從未有過如此明亮清楚的一刻,白光映照下,一切無所遁形,明明昧昧的輝光傾灑在海面上,照亮了那棵巨大如擎天之柱的古怪巨樹,將那一根根如猙獰龍齒的枝干、精致纖巧的黑珍珠般的花朵全都照得明明白白。
詭譎的、時亮時暗的白光下,古怪的、外觀猙獰的巨樹參天,震蕩的海潮,兇猛狡詐的妖獸這一刻的南溟,竟隱約有種怪誕吊詭的陰森之感。
也不知有多少船客在這一刻明里暗里地懊悔,倘若沒有坐上這一艘銀脊艦船該有多好怎么千年不見的冥淵異動,就偏偏被他們撞上了呢
r
這異動是從冥淵傳來的
她目光倏然落在掌心的靈識戒上。
遙遠穹蒼下,天河倒懸。
曾靜寂奔涌了數千年的冥淵以前所未有的態勢沸涌著,不盡揮灑,肆無忌憚地向外延伸,死寂的天河水在滾沸中蒸騰著,將周遭的一切山川河海都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