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觸手堅冷如金鐵,不輕不重地劃過她柔軟的掌心,曲硯濃全神貫注地望著觸手的尖端一筆一劃,連呼吸也忘了。
他一開始寫得很急,每一筆都倉促,像是山崩地裂的洶涌愛恨,推著觸手的尖端書寫字句,而她心潮也隨這潦草筆畫焦切得如懸河瀉水。
“我、是”
不知不覺間,落筆慢了下來,像是這寥寥幾筆就已讓人精疲力盡一般,漆黑的觸手滯澀地劃過她掌心,劇烈地顫抖著,幾乎要立不住,勉強地前行,像是推不動的硯,磨不開的墨,每一筆都難成勾畫。
曲硯濃的耐心一點點地被熬干。
她五指微微收攏,克制著沒有攥緊那只漆黑的觸手,定定地望著它艱澀地寫下一橫一折,若有似無,筆鋒斷續,不知道究竟輾轉過了幾次踟躕彷徨。
“衛”就是這么落筆的。
她垂在身側的另一只手已悄無聲息地攥緊了,指尖深深陷入掌心,而她渾然不覺,只是神色凝定而沉冷,盯著觸手劇烈顫抖到幾乎挪不動筆畫,一步一踟躕地將歪歪斜斜的一豎寫到半途
“錚”
一聲金鐵崩碎般的輕鳴。
像是幻夢成空、水月搖碎,那一只纖細堅冷的漆黑觸手倏然化為煙氣,變為一團幽深晦冥的黑霧,在靜寂縹緲的風里轉瞬煙消云散,仿佛從沒存在過。
曲硯濃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握,她出手那樣急,獨步天下的修為能讓她輕而易舉地抓住任何一個想要抓住的人,卻在五指收攏的那一刻握了一把空。
五指緊緊握攏了,指尖只觸摸到她自己空蕩蕩的掌心,一拳空握,連一縷煙氣也沒能留下。
她能握住的,只是一場空。
曲硯濃再也克制不住。
他就是他,他就是衛朝榮。她不可能認錯,她心里就是有預感,她就是知道他是他。
明明他已經打算和她相認了明明只要他坦然地承認,他們就能跨越千年生死再次重逢了
她已經是獨步天下的五域第一了,她的修為早已遠遠勝過當初讓他們亡命逃生的梟岳了,這世上再不會有什么是她用盡全力追逐也觸不到一點的事了,她能無墨無礙地拋卻那些命運賦予的枷鎖,毫不猶豫地握住所有她想要的東西了。
可為什么,他又退卻了
申少揚愕然地望著漆黑觸手倏然化為煙氣又消散得無影無蹤,不需要太多經驗,任何一個有點判斷力的修士見到這一幕都會感到一絲古怪前輩方才到底和仙君說了什么怎么說到一半就消散了
他指間的靈識戒很快發燙起來,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頻率,驟冷驟熱,一會兒如冰雪,一會兒如烈焰,刺得申少揚也沒忍住,差點就“嘶”一聲痛呼出來。
可比他更快的是曲仙君的手。
曲硯濃一息也等不得,劈手從申少揚的手上奪下了靈識戒,她近乎憤懣,滿懷不甘,從前的數百年里也加起來也不曾有過這一刻的愛恨淵深。
為什么她冷聲問,字字如刀,衛朝榮,是你吧
到尾音,一片滾燙也化作極致的冰涼。
她就是不明白。
為什么他不愿意和她相認,為什么他要一拖再拖,假裝是另一個人,又要若無其事地湊到她的面前,仿若不經意般提起他自己
如果一千年過去,他已后悔了當初的奮不顧身,把他們的過往情意都放下,又何必來她面前走一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