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弼走出青車,恰好遇見這一幕。在車前站定片刻,他果斷選擇無視,大步越過兩人,追向前方的晉侯。行動間袖擺微振,衣領和腰間的珍珠溫潤奪目,愈顯流光溢彩。
“晉君,且慢行一步。”不想牽涉進越楚之間,趙弼對求助的目光視若無睹,繼續追向林珩,速度比先時更快。
在他之后,吳、許、宋等國的國君先后抵達。
看到宮門前的情形,眾人的反應如出一轍,視若不見,大步遠離,以免受到波及。
於菟睚眥相斗,湊上前是自尋死路。
不提遠者,只觀近期,邳城下一站,楚國略有損失,但不痛不癢。反倒是前去助戰的吳、魏損失不小,帶兵的公子巒和公子展還被請去兩國都城做客,停留數月方才歸國。
前車之鑒,諸侯們大多保持謹慎,集體仿效齊侯遠離暴風眼。
見諸侯如此表現,上京眾人更不敢出聲,只能心中焦急。
王子盛和王子歲對視一眼,前者面帶急色,幾次欲言又止,后者向他搖搖頭,未如往日一般出謀劃策,而是始終保持沉默,樣子有些心不在焉。
好在對峙沒有持續太久。
兩人到底顧及場合,各自冷哼一聲收回目光,邁步穿過宮門,并肩踏上宮道。
彼時,正殿內流淌禮樂聲。
曲譜創自開國之初,沿襲上古之風,演奏時加入石器,使得旋律粗獷豪邁,不乏厚重。各國禮樂皆源于此,蔡國的巫樂也不例外。
禮樂聲中,與宴賓客陸續落座。
依照宮宴慣例,待賓客聚齊天子才會露面。王子典卻不敢托大,早早出現在大殿內,見林珩現身更走下臺階相迎,態度謙和,滿面含笑。
伯舅來了,吾甚喜。”王子典口稱伯舅,聞言者都感驚訝。
四百年前,初代天子分封諸侯,制定禮法,稱同姓諸侯為叔父,異姓諸侯為伯舅。
四百年過去,禮制漸壞,上京與諸侯互相猜忌,沖突頻發。廢王時強索質子,君臣間勢同水火。
諸侯不朝,上京屢使陰謀手段,一朝事發,執政身死,廢王流徙。
王子典登上王位,名為天子,實則手中無權。
諸侯在上京,他需仰賴諸侯;諸侯離開之后,他就要為貴族所制。
廢王時的貴族不思進取,尸位素餐。經過一場宮變,貴族受到震懾,然本質不會改變。
百年的頹廢,想要改頭換面,絕非一朝一夕。即使各家決心銳意進取,諸侯也不會給他們機會。如單信、刁完,他們會先一步掌控權力,牢牢把握朝堂上的話語權。
王子典不如王子歲聰慧,但他長在宮廷,見多陰謀詭計,自然會趨利避害。處于劣勢無法翻身,那就要懂得取舍,適時學會低頭。
稱林珩為伯舅合乎禮貌,又能表達尊敬。
識時務,且無可挑剔。
林珩凝視王子典,目光銳利,看得對方心頭發慌,懷疑自己哪里做錯,是否過猶不及。
就在他惴惴不安,額頭冒出冷汗時,林珩展顏一笑,道“陛下厚意,晉土守臣榮幸之至。”
這一幕落在眾人眼中,衍生出不同的解釋。
眾人對這位新天子的觀感存在分歧,但唯有一點相同,只要晉國不發生變故,四大諸侯沒有全部衰弱,上京的頹勢就無法扭轉,遲早有一天榮光盡失,泯然于歲月。
問候林珩之后,王子典又與眾人見禮,隨后至臺階上落座。
宴會的席位安排有所調整,天子居首,四大諸侯分在左右,其下是各路諸侯。上京貴族席位最末,更在小諸侯下首。
對于這樣的安排,貴族們的確不滿,卻識趣地沒有開口,而是在侍人的引領下迅速落座。
“饗宴為獎有功,諸侯勤王立下大功,理應如此安排。”刁完入席,目光環視左右,不忘告誡同僚莫要在此時生事。
單信與他言語不同,話中的警告卻一般無二“爾等本有過,侯伯不罪是潑天之幸。如要得寸進尺,恐怕鬼神難救。”
兩人投靠大諸侯已經不是秘密,上京眾人受到提醒,不約而同打了個哆嗦,迅速擺正姿態。
王子盛和王子歲的席位在王座之下,不及四大諸侯,更在吳、魏等國之后。兩人身為天子的兄弟,如此安排不能言過,卻也暴露出王室衰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