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港蜷在玄關,抱著膝蓋,他嘴唇翕動,只是沒能發出聲音而已。他打電話原本是要求助的,聽到霍念生的聲音的時候,不知為什么,喉頭像塞了棉花,試了幾次都開不了口。
過了半個小時,anda從父母家里趕到老板的公寓。
她攙扶起陳文港,叫車把他送到醫院。
他眼睛不舒服其實已經有一段時間了,至少從霍振飛來的那回就有一點癥狀,最開始只是若有似無的輕微疼痛,和稍微有點畏光。但他不確定這是不是大問題,就沒有貿然說出來。
直到午覺起來,一下什么都看不見了所以不怪他慌了,身邊沒有一個人,熟悉的家里突然變得寸步難行,他磕磕碰碰摸到門邊,就無計可施了,甚至沒想起可以打急救電話。
交感性眼炎。
醫生解釋“所以我們人體呢,就像一臺很精明的儀器,牽一發而動全身的,民間有時候說一只眼睛失明,另一只也會跟著看不見,其實就是這個道理,如果單眼受到外傷,刺激眼底產生眼內抗原,誘發自身免疫反應,就有可能連累另一只健康的眼睛組織,受到無差別攻擊,受傷的眼叫刺激眼,被連累的眼叫交感眼。眼部創傷不一定會引發交感性眼炎,有的人在眼睛受傷后幾周、幾個月會發生,有的一年,有的可能過了幾十年才會突然出現
他嫻熟地在紙上畫了一只眼球的示意圖,侃侃而談。
醫生講完了,停下來,他從醫很多年頭,富有經驗,給患者家屬留下理解和反應的時間。
霍念生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面沉如水。他還穿著搶頭香的那身衣服,黑色柴斯特大衣,啞光天鵝絨翻領,腳上的皮鞋锃光瓦亮,通身出席正式場合的氣派。
他的手指隔著衣兜,蹭了蹭里面的金屬煙盒,然后移開了。
霍念生換了個姿勢,他謙遜溫和地提問之前不是一直好好的嗎
醫生寬厚地笑笑,他指指自己的眼睛“都是儀器了,我們身上的部件,原廠原配當然還是最好的,能不動就不要動,治療原則是首先保命,其次保眼球,最后保視力,之前的處理沒有問題。只是
有時候,還是要看看老天讓不讓你好過,實在保不住的話,那就當斷則斷。
霍念生跟他敲定了進一步會診的時間。
他進了病房大樓,還是新春時節,但今年留院的人好像比去年要多一些。一輛推車床從他身邊推了過去,那病人看不清面目,只從被子里露出一只粗短的手,輸液器連著頂上的吊瓶。護工模樣的女人扶著一個老太太緩步挪下樓,她佝僂著腰,干癟的手抓著墻邊的護欄。
有個中年醫生帶著幾個實習醫生,邊討論病案邊往外走。霍念生沿著步梯上樓,他數著門牌,找到房間。
陳文港已經被妥善地安置在床上,聽到推門聲和腳步聲,他重新慢慢坐起來。霍念生看見他摸索著,向自己的方向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在空中舉了片刻才得到回應,霍念生猶豫了幾秒,終于握上去。
陳文港感覺身邊一陷,有人坐到了他的床邊。他眼前黑暗,倒是更敏銳地嗅到熟悉的須后水和木質香水的味道,他仿佛找到了歸宿,把兩條手臂纏上去,緊緊箍住霍念生的腰。
熾熱的呼吸噴在霍念生頸側,霍念生問嚇哭了
陳文港說“沒有。”
他的情緒已經冷靜下來,為了大過年把所有人鬧得雞飛狗跳道歉。
霍念生坐在床頭,絮絮叨叨,又重新轉述了一遍醫生的話,又抱怨他是怎么回事,一沒人看著就要出這么多情況,又說下次再有什么不舒服就早點說,小孩子都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