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鵑感慨道“這可真夠累的”
雪雁由衷附和道“可不是呢就光說榮國府,上上下下有三百多人,這么大的家,一天內,少說也有十來件事發生,一件事,勾勾纏纏的,又能牽扯出件事來,我也算長了見識”
“別說了,”黛玉輕輕吩咐道“紫鵑,你去取錠銀子出來交給雪雁,雪雁,辛苦你再跑一趟,把銀子送給那位姥姥手里,就說就說難為她親戚里道的跑一趟,端陽節馬上要到了,她若不嫌,就拿著這些銀子,給孩子買粽子吃,好好過個節,也算是我們作小輩的心意。”
“這是好事,我這就去。”
雪雁顛了顛手里的銀子,足有五十多兩,收進袖中,剛走了兩步,想到什么,轉頭又問“那要說小姐的名字嗎”
黛玉淡淡道“不用了。”
“哎。”
雪雁答應了一聲,忙忙的去了。
她依著之前來過的路,從賈母后院往北過去,沿夾道往里走,未到影壁,周瑞家的穿著綠綢外衫,打對過搖搖擺擺的走過來,雪雁見只有她一人,問道“周媽媽,那位劉姥姥呢”
周瑞家的搖了搖頭,沒精神道“璉二奶奶抽不開空,她家里又有事,已經告辭回去了。”
雪雁問道“從哪邊走的走了多久”
周瑞用手往東南方向指了指,道“喏,從后廊上的角門剛出去,怎么,姑娘找她有事”
“周媽媽,我下次再跟你說。”
雪雁甩了甩帕子,急忙追去了。
劉姥姥年近古稀,板兒又小,他們一老一小的,腳程都不快,雪雁追出角門,在巷子左右看了看,就見劉姥姥扯著板兒,穿著滿是補丁的褂子,跌跌拌拌的往外走。
“姥姥”
雪雁喊了一聲,快步追了上去。
劉姥姥聽到有人喚她,止住步子,回頭一看,是位陌生的小姑娘,穿的又好,長得又俏,倒像是位大家小姐。
她欠了欠身子,慢騰騰地問道“姑娘叫我”
“不是您,還能有誰呢”
雪雁從袖中掏出手帕包著的銀錠子,交到劉姥姥手里,笑道“您還不知道,我們府里有位憐貧惜弱的小姐,聽說您老人家來,想著臨近端陽節,便給了五十兩銀錢,讓您給孩子買粽子吃,您若不嫌,就收下吧。”
劉姥姥擦了擦眼角,連聲答應著。
她家住在京郊農村樹林子邊,前幾天遭了事,一伙子強賊趁夜闖了進來,把狗兒、狗兒媳婦綁了,又把家中里里外外搜刮了一遍,她年紀大攔不住,板兒又小,家里被他們掏了個干凈。
別說銀錢了,就是廚房的米缸面缸、盛在碗里的半塊豬油、筐里攢著準備拿出去賣的二三十個土雞蛋,一匣粗鹽,包括院里養的一只會下蛋的老母雞都被他們搶走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們不曾害人性命。
饒是如此,家里四口人總要吃飯,如今無米下炊,地里的糧食又沒打下來,縱有鄉里鄉親,東借一口糧,西借一把米,可到底不是長久辦法,這日子是漸漸過不下去了。
她虛活六十多載,死了也就罷了,可板兒還小。
若不是實在沒辦法,她如何能豁出一張老臉來,上這門八竿子打不著的富貴親戚家里,來討飯要食。
誰成想竟是白忙一場,太太不肯見,璉二奶奶有急事,只有一個叫平兒的姑娘接見她,請吃了一頓飯,塞給她一吊回程的錢。
她方才往府外走,一想到家里滿心期待的狗兒和狗兒媳婦,看到身旁面黃肌瘦的板兒,心里難過得什么似的,再一想到往后的日子,又覺得不如死了干凈。
誰知到這兒竟峰回路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