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國之中,唯一的秦王。
有時候趙高也看不清楚王上在想什么,總覺得王上深黑的眉目中藏著什么不得了的東西。
但歸根結底,那時的王上不過是個十三歲的小孩。
直到那一天,那一天之后一切都變了。
時至今日趙高還是說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似乎是一覺睡醒,又似乎只是在一次眨眼,一次低頭之間。
等到視線重新清晰,頭重新抬起來,世界已經天翻地覆,面目全非。
可是趙高也說不出來究竟是哪里發生了變動。
他只是變得越來越沉默,越來越小心翼翼,有時候趙高也說不清楚,他為什么感到畏懼。
是因為王上,還是因為女君。
有風從趙高耳邊掠過,驚動了他混亂的思緒。
重兵陣列,武安君白起親自坐鎮中軍,除了微渺的風,沒有什么東西能穿透到這里。
趙高在風中邁開腳步,他親自從倉室中挑選出那套放在最顯眼處的衣裳,將之在風中展開。
其實他也不太敢碰這種來歷不明的東西,可王上正看著他,女君也正看著他。
趙高不敢再多做思考了,他端出此生之中最嚴謹端肅的神色,快速地掃視這衣裳的每一個細節。
他拿出了此生再也不會有過的聰明才智,思維閃動之快,腦漿幾乎都在發燙,只為了琢磨這衣裳奇特的形制要如何穿在人的身上。
那個做女奴的母親在趙高印象里很淡,來到咸陽宮之后不久她就死掉了,趙高只依稀還記得她模糊的眉眼。
但這時候一些記憶忽然無比鮮明地涌上來了,趙高想起來小時候母親偷偷教他怎么捧起重物,而不至于搖晃。
那或許是那個女人此生所掌握最珍貴的技巧了,她把這東西鄭重地教給趙高,所以趙高奇跡般地領會了其中的每一個訣竅。
即便是在此時,他捧著這件輕飄飄又重逾千鈞的衣物,手指也始終穩定,沒有顫抖。
時間重新又流動起來。
王上說,“為我著衣吧。”
趙高便走上前,一一為他穿戴上新的衣裳。
衣料挺括如同盔甲,可摸起來又柔軟得不可思議,表面是綢緞一般的觸感,可是比綢緞還更細膩溫潤,像是從活物身上扒下來的皮。
完全是陌生的形制,不像是如今的冕服一般,竭力把所有衣料都堆在人身上,堆出來虛假的高大和偉岸。
這種衣裳每一根線條都貼合人體的曲線,腰帶并不松松地墜在袍上,也沒有很多累贅的金玉作為裝飾,只是簡潔地一根線條,緊束在腰際。
趙高也不太清楚為什么他會懂得這種衣服的穿法,全程他都處于一種極端混亂的狀態之中,仿佛清醒理智,又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扣子一枚一枚地扣起來,領子立起來,履換成靴。
最終嬴政穿著這樣一身軍裝站在千軍陣前。
趙高轉到他身后為他束起一直披散到大腿的長發,
他的臉清晰地露出來,視線凝視著身前一具鐵甲光可鑒人的胸甲,似乎是在打量自己的新形象。
系統緩慢地深吸了一口氣。
只有從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嬴政根本就沒在看自己的影子,他不在乎這件衣服長什么樣子,對他來說這是無所謂的事情。
他盯著那塊鏡子一般的胸甲看,只是在隔著鏡子看林久的眼睛。
他第一個穿上這樣來歷不明的衣物。
他又一次將自己作為祭品,奉獻給了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