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國的武安君,在入秦之前李斯就聽說過他的名字,毋如說彼時還是七國的天下之中,無人沒有聽聞過白起這個名字。
在那些人的言語之中,白起如同鬼神一般殘暴,也如同鬼神一般無往而不勝。
但等到李斯入秦之后,親眼見到白起,卻發現他不過是個年輕的男人,謙遜而富有禮節。
秦國的公卿私下指責他說,武安君殺孽太重,身上總有血腥氣,恐怕沖撞鬼神。
簡直是刻意捏造來攻奸的無稽之談。
武將,尤其是白起這種傳世的武將,倘若不殺敵,不沾血,則秦國公卿的榮華富貴何以為繼
匹夫遭遇這樣的對待尚且要生出怒意
可白起真的就老老實實在衣上熏了香氣,來遮掩那無從談起的血腥氣。
李斯第一次他在身上聞到香氣的時候簡直大驚失色,總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怎么白起敢于在一場戰役中坑殺四十萬人,不畏懼天下人悠悠眾口,卻為了公卿兩句閑話而熏了衣上的香氣
這時候李斯忽然重新又想起這個問題。
有沒有一種可能。
他見過真正的鬼神,所以他真的憂心那個看似荒謬的問題他不是為了公卿而熏香,那些香氣存在的真正緣由,其實正是看似荒誕的鬼神。
李斯覺得自己腦子里已經亂作一團。
他茫然地看著王上的背影,看著他久久地面向倉室而立,不發出絲毫聲音。
沒有任何人知道,在這短暫而又長久的一瞬間,嬴政心中所想。
沒有人敢于將視線直白地放在王上身上,更不敢長久地注視著王上,于是也就沒有人看到,王上轉過身之后,第一眼看向的是女君。
有垂毓的遮擋,他看不清楚女君的神色,女君或許也看不清楚他的神色,但這都不要緊。
他知道女君能讀出他的心意,就像他也已經解讀出女君的心意。
我已經看到了你的饋贈,現在換你來提要求,你可以開始向我要求祭品了。
但林久只是靜默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嬴政笑了一下,這種時候實在不應該笑,但又實在忍不住。
太高興了,在他還是小孩子的時候,都從來沒有這樣沉迷過哪一個游戲。
你就是我,不妨來猜我的心意。我就是你,于是我猜到了你的心意。
又一次的,他猜到了女君的心意。
于是嬴政站著,也不要人服侍,自己解開腰帶,解開玄衣纁裳,最后把冕冠也扯下來,徑自丟在地上。
所有人就這樣看著王上撕扯掉身上的冕服,就像是撕扯掉一層長在身上的皮肉。
千軍陣前,肅然無聲,十二章紋委落塵灰。
十三歲的秦王嬴政張開手臂,現在他只穿著輕軟的素紗中單,衣料薄而蒼白,膚色比衣料更單薄蒼白。
渾身上下,只有眉目濃黑,鮮明得像寂靜中忽然驚起的一聲弦音。
趙高抖了一下。
他母親是秦宮中的女奴,他生下來在新政宮,后來隨著秦王一起遷移到咸陽宮,在宮中做雜役。
再后來老秦王死了,換了新秦王。
再后來公子政歸國,他從雜役成為公子政身邊的內侍。
再后來新秦王也死了,公子政繼位,成為秦王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