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音還沒落,就見背著比他還高的柴火的男孩兒從人群里擠了出來,他被重重的柴枝壓彎了腰,竭力抬起頭沖著德柱道舉人老爺,我家也有屋子求您住我家吧一天只要給二十文
當著他的面就有不開眼的要來搶生意里正正要暴怒,一扭頭看清楚是誰,那股怒氣又歇了,戀戀不舍地瞅了德柱握在手里那半吊錢,嘴唇微微翕動,最終只化作
一聲嘆息,拉著那孩子過來給德柱磕頭“幾位老爺,這孩子家里難,爹跟著漕船翻了,淹死在水里了。他娘為了養活幾個孩子,織布織得眼睛都瞎了、手也爛了,如今一家子生計無以為繼他家里也是吊腳樓,雖是茅草頂,但冬暖夏涼,我這老頭子可以作保,都是良善的老實莊戶人
德柱無動于衷,這種事多了去了,還是里正家里的屋子好,至少是個瓦頂房么,還有七八間,一會兒他叫人好好去收拾收拾就能住了,于是張口就要拒絕。
誰知他身后的騾車里傳來一聲咳嗽。
德柱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死,把話硬生生咽了回去,頗為哀怨地回頭瞧了一眼太子爺。這一刻的太子頗像個昏君被油布遮起來的昏暗車內,只見那程側福晉柔弱無骨的手臂從后頭環繞在太子爺的肩頭,纖長玉指攏在太子耳畔,只露出一點雪白的下巴,她挨著太子耳語著什么,聽她說話,太子爺臉上一直掛著寵溺地笑呢。
等程側福晉說完話,太子爺就悠悠地開口了“我和二奶奶、懷靖、富達禮住這孩子家,你們就在里正家擠擠吧。
德柱習慣性就要跪下,哪有下頭的人住大瓦房,讓主子住那什么勞什子茅草屋子的道理最后他的膝蓋在太子爺警告的目光中挺住了,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掙扎道“二爺,咱屋子都沒瞧過,還是先過去看看較為妥當
這也是應有之理。程婉蘊和胤仍一塊兒點了點頭。
護衛他們安全本是德柱肩負職責,而這次要走訪村落,本是臨時之舉,否則德柱早就提前安排好房屋了他們的大部分行李都還在通州呢,前頭還有五十個人已經到了雄縣包船,通州也留了二十個人,路上留十個人傳信,他們身邊還有七八十人,這村子是不可能住得下的,除了德柱、石家兄弟和懷靖,那些人散到村外警戒,估計附近的山都搜過一遍了。
于是他們就先去那孩子家看了,里正領著那柴火男孩給他們引路,一直聚在他們周圍看熱鬧的鄉民也不愿離開,都說著當地的土話,嘰嘰咕咕地跟著。
他家屋子就在那一片建在江邊的吊腳樓里頭,石板路太小太窄,騾車都進不去了,程婉蘊便和太子爺一塊兒下了車,她沒有戴幕笠,因為太子爺沒要求她戴,她也不想戴,滿人家的姑奶奶出門也是從不戴幕笠的,就好像八旗姑娘也不纏腳一般。
所以她握著太子爺
的手下來時,就聽見了若有若無地“嘶”聲,四周那討論、嘀咕的聲音也更大了。程婉蘊見著那些鄉民的面目,思緒難免飄遠,她這就算“拋頭露面”了吧比起這個,約束女子的陋習更嚴重的還要是纏腳。纏足之風生于明卻盛于清,但相反的是,滿人卻都不纏腳,后宮也沒有這種規定,太皇太后在時,甚至多次下過懿旨不許滿族女子纏足,違者將對其家族和屬地官員給以懲處。
為何又僅限滿人女子呢因為大清入關后,順治帝曾下達兩個命令一為剃發令,一為放足令。結果,無數漢族男性丟掉性命后,其他人便不得不屈辱地“剃發留頭”,他們便將亡國的悲傷與無可奈何全轉嫁到了女子身上,導致女子放足政策阻礙重重,都是為了成全男人“男降女不降”的所謂風骨。
好似那一雙金蓮,緊握著漢家女子的一生,他們就能忘卻那些屈辱了。
用女子的自由與性命來成全自個收放自如的骨氣,真是可笑。程婉蘊慶幸自己生在漢軍旗,在旗的女孩子必須要選秀,而太皇太后曾下旨“纏足者入宮斬”,所以她得以在程朱理學最盛的徽州能保有一雙天足,但不妨礙她鄙夷那些骯臟的嘴臉與目光,她看都不看那些人,由碧桃扶著,揚起下巴與太子爺一塊兒走進了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吊腳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