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了酒,夜也深了,兩人一前一后要爬下梯子時,她踩在梯子的木階上,向下望去時猶豫了一會兒,就聽身后傳來太子爺低低的聲音“別怕。”
程婉蘊沒回頭,她有些怔忪。或許這一晚上的沉默,太子爺想對她說的不過就是這兩個字吧。原來他一直在擔心她,程婉蘊心頭不由軟軟塌陷下去一塊兒。
我不怕,她這才回眸一笑,仰起臉,眉眼彎彎,不是有您在我背后么胤初也松開眉頭,低笑著“嗯”了一聲。
其實,即便是胤初自己,也需要花點時間去適應和接受另一個他名義上正兒八經的福晉,莫說是他了,整個毓慶宮上上下下,有誰不提心吊膽呢都在私底下議論揣測這新來的太子妃是什么性情做派呢。
固有秩序被忽然打破,是需要漫長的時間去重塑的。胤初如今就處在重塑的時候。
所以他急匆匆過來,是真的擔憂阿婉心緒不暢,也是做足姿態給奴才們看的,讓他們擦亮招子太子妃進門,他對后罩房的程側福晉仍然不
同
不過他顯然想多了,阿婉倒是生性開朗,還真沒放在心上這個認知讓他有些心酸,他總覺著就數阿婉這滿不在乎的態度,他好像也不大重要的樣子。
比如他走進后罩房院子,就聽見程婉蘊正一邊吃紅薯,一邊慢條斯理地給兩個孩子講紅薯的來歷與好處紅薯原本不是我們華夏大地的產物,是前明萬歷年間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入的,這東西生熟皆可食,產量又高,無地不可種。為了帶回薯種,粵人陳益在安南冒著殺身的危險將薯種藏于銅鼓之中,閩人陳振龍同其子陳經綸也在菲律賓發現紅薯,“取薯藤絞入汲水繩中”帶回廈門,從而被徐光啟記錄在農政全書中,后來江南旱澇災年稻米絕收之際,徐光啟想起了閩粵兩地的紅薯,是救荒的好作物,便自福建引種到上海,隨之向江蘇等地傳播,幫著許多黎民百姓度過了難關所以紅薯能活人,這紅薯雖被人稱為貧賤之物也是有大功德的紅薯呢
弘皙聽得特別認真,他最喜歡聽這樣的故事,連手里的紅薯都忘了吃,好像自己已經跟著那陳氏駕舟逃亡在波濤洶涌的海上,為了那珍貴的薯種躲避著外蠻的搜捕。
額林珠則疑惑“可我頭一回吃紅薯。”
“現在不是吃著了”程婉蘊沒多說“你們在宮里吃紅薯吃得少,你們瞧,咱們現在是烤紅薯吃,其實還可以把紅薯切塊煮粥,也可以把紅薯切成條曬干做紅薯干吃,這東西多好呀是不是所以我們要愛惜糧食,外頭還有許多百姓食不果腹,弘皙你以后可不許再挑食了,知道嗎
胤初倚墻聽著,宮里紅薯的確不大常見,這種東西是賤民之食,吃了還愛通氣,連太監宮女也不敢多吃,漸漸在宮里就少見了。
可阿婉對食物全都心懷感恩,她看食物從無高低貴賤之分,似乎對人的貴賤這界限也極模糊,這是讓他特別不可思議的地方。她好像天生就會體察民情,或許是因為她是跟著當縣令的阿瑪長大的吧。
程婉蘊拐彎抹角講完紅薯的故事,讓弘皙總算心甘情愿點頭答應好好吃飯,她頗為高興,拍拍手里的灰,回轉過身才發覺太子爺不知道在門口占了多久了。
你怎么過來了程婉蘊下意識去看時辰,他這忙了一上午不應該和太子妃一塊兒歇午晌么怎么還跑過來了。而且,他這聽壁角的老毛病又犯了吧
額林珠和弘
皙已經嚷著阿瑪沖過去抱大腿了,胤禍彎下腰一手撈一個,笑道“怎么我不能過來么
程婉蘊哪里敢說不啊,連忙讓碧桃將紅薯撤下去,另外上些腸粉和扁食來給太子爺墊肚子,看他那樣子就沒吃飽。
胤仍搖頭“我也吃一個紅薯。”
弘皙立刻獻寶“阿瑪的紅薯是高高的,我挑給阿瑪的是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