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臂蜂腰、滿臉肅殺的高壯男人已是難壓怒氣、猛地拍案而起,“我遼西趙氏,豈能向突厥人借兵若平西王與我岳丈泉下有知,見我等竟向宿敵搖尾乞憐,怕不是要趕緊托夢、將我們這些不肖子孫拉去作伴”
“陳將軍此言有理,”話音剛落,旁邊立刻有人搭腔,“遼西乃我趙氏數十年基業所在,昔年平西王王爺還在時,那群突厥人豈敢在我等跟前指手畫腳,早被打得屁滾尿流,龜縮在玉山關外不敢造次如今,卻要我等卑躬屈膝求他借兵,豈不丟盡了先人顏面還請王姬莫再與我等說笑”
“王姬莫要被外人蒙了心智”
一群武夫,本就行事粗莽,話又著實說得太不遮掩。
趙明月自知有求于人,起初,還能勉強耐心應對。可越到后來、聽得越多,尤其是那趙五養子曾經同樣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又在她出嫁過后一改態度的少年。
最后,竟還當著眾將的面公然挑明“王姬本是一介女流,如今嫁那魏氏為妻,出嫁從夫,我等不敢妄言。但,既已做了魏家妻,我趙家的事,還請王姬莫再搬出從前那一言堂的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趙家軍從此不姓趙,倒和外頭叫囂攻城的魏氏大軍,認了同一個祖宗”
至此,她臉上滴水不漏的笑面終是再端不住、崩開道道裂口。
屋內眾人聞聽此言,亦是表情各異但很顯然,于他們而言,這不過是只敢說實話的“出頭鳥”。是以,明知他出言不遜,竟也遲遲無人出言阻攔。徒留趙明月僵坐案前,袖中雙拳漸漸攥緊,許久無話。
“趙無求,閉嘴”
反倒是最初與她拍桌作對的青年,回過神來,卻拉著滿臉不情愿的少年“撲通”一聲跪下,恭恭敬敬叩首道“還請王姬恕罪我等無意冒犯”
然而,口中的話未說完。
忽有人搶在前頭截斷他后話,隨即,也跟著納頭便跪,“末將等人寧可馬革裹尸、戰死沙場,絕不能將遼西拱手讓與那無知蠻夷”
“還請王姬三思”車馬將軍趙昭明一頭白發,跪在地上,顫顫巍巍、沖趙明月磕了個響頭。
以此為開端,此起彼伏的求告聲響徹在偌大書房內。
趙無求見狀,亦毫不猶豫甩開陳望緊拽自己衣袖的右手,高呼道“還請王姬三思末將等人,懇請王姬,交出將軍印鑒”
趙明月前腳送走趙氏那一班叔伯兄弟,后腳,便氣得直將桌案上一應筆墨紙硯拂落在地。
兩名侍女本是小心伺候在旁,唯恐再觸怒她。
眼見得情勢發展至此,卻不由愈發心驚膽戰,默契對視一眼,又齊齊選擇低頭緘默。
一片狼藉的書房中,遂只剩女人怒極變調的斥罵聲。
“大字不識幾個,卻滿口仁義道德,這群蠢貨廢物”
本是生來妍麗、傾城之姿,竟在暴怒中顯出幾分猙獰扭曲之色。
趙明月猛地一拂衣袖,將侍女奉上的參茶掃落,那侍女頓時嚇得跪倒在地,磕頭告饒卻也未曾換得她半分目光。
“說什么寧可戰死沙場,什么不敢愧對祖宗”
女人緊攥雙拳,額角青筋直跳。
怒吼之下,竟連呼吸聲亦漸漸急促,汗濕香衫。嘴里卻仍不住低聲喃喃道“還不是為了保全自己手中那一畝三分地可他魏棄若是哪天占了遼西,又哪還有我們這些姓趙的容身之處這點道理也想不明白,還敢與我奪權廢物都是廢物”
不許突厥人來,難道他魏棄來了,又能給自己這班“亂臣賊子”什么好果子吃
橫豎都是死,那些突厥人至少有勇無謀,是個好應付的對手。可魏棄那卻是個實打實不折不扣的瘋子誰又敢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放在一個瘋子手里任他宰割
他們要賭,要去送死,去便是了,她倒也敬佩他們是條漢子。可他們憑什么逼著她、把父親為她留下的一切盡皆擺上賭桌憑什么
女人眉頭深蹙,緊捂前襟。
喘息間,只覺心口狂跳,眼前一片天旋地轉。
耳邊,分明還聽得侍女驚惶尖叫,人卻似陷進一團虛無當中,拼命掙扎而脫身不得,雙膝一軟,竟直挺挺向前倒去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