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山日夜兼程、趕回王帳的這一路上,他亦早已從前來報信的親信口中,聽說了英恪帶回阿史那珠之女的始末。
他此番氣勢洶洶前來興師問罪,一是不滿這來路不明的公主鳩占鵲巢,一來,其實亦是不愿讓英恪一人在父汗面前出盡風頭,特來一辨虛實。
誰料,鬧了個人仰馬翻殺進帳中,一眼看見的,卻是舊時故人。
腦子一熱,正事便全都拋在腦后。
“還是說,你比那個老頭,更清楚我是誰么”謝沉沉問他。
提起“老頭”,她的表情呆板又認真,皺眉思索了好一會兒,方才溫吞道“他說,我和我娘長得很像。說我就是他要找的人不會錯。是他弄錯了么”
額間的銀色狼牙額飾,隨習慣性側歪的腦袋而輕飄晃動。
她似已忘記眼前這碧眼青年,就在一炷香前、還曾惡聲惡氣地質問她的來歷,更是她如今肩膀隱隱作痛的罪魁禍首。怕他不回答,甚至主動往他那湊近了些。雙手撐在地上,仰起小臉。
她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問“你知道我是誰”
“我”
“謝沉沉,這是我的名字么”
許是那模樣實在太過真誠。
阿史那金被這目光盯久了,氣焰跌到谷底,反倒渾身不自在地倒退半步
他當然不可能比父汗更清楚,阿史那珠的女兒究竟長什么樣。
不止是因為當年祖氏末帝曾下令銷毀皇室畫像,一切官方留存,皆付之一炬;
更因為,阿史那珠離世多年,卻仍“芳名猶在”,尋常牧民家中,通常也會私下繪制她的畫像以求保佑。
久而久之,這位神女的長相,便因后人的各種“自行美化”而愈加模糊。
甚至還曾出過為了向草原進貢美人,而刻意把自家女兒閨中畫像、謊稱為阿史那珠小像的奇聞。
真要說熟悉,如今整座草原上,大抵再沒有人比曾經和阿史那珠朝夕相處的大可汗阿史那絜,更清楚她究竟長什么模樣她的女兒,又可能長什么樣。
既然父汗都點了頭,那便意味著英恪帶回來的、眼前與謝沉沉有八分相像的女子,十有八九,真的是他們多年來一直在尋找的神女遺脈
但,又怎么可能
阿史那金心中疑云密布。
謝沉沉就是謝沉沉,他曾在定風城的地牢中與她朝夕相對,親眼見過她淪為階下囚、求告無門;
在上京為質時,亦曾親耳從旁人口中聽說,她是如何被囚困深宮,郁郁寡歡;
到后來,世人皆知,她死于一杯引得父子反目、魏室大亂的毒酒。
就算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是魏九瞞了天下,做了一場不明緣由的戲可曾經身份卑賤、任人宰割的魏女,又是怎么變成了阿史那珠的女兒
“英恪,”阿史那金突然問,“他是怎么把你帶回來的”
謝沉沉起初還以為眼前這人是真的認識自己,沒想到,他竟然反而要向自己“討教”,不由被問得一愣。
仔細回憶了好一會兒,這才將早已倒背如流的經過、又原樣說了一遍給他聽“他說他一直在找我,找到我的時候,我被姓魏的賊人帶走,是他拼死救了我,自己卻險些死在那些人手里。”
這些話,這半個月,她起碼已經背過一三十次給不同的人聽。
“他說,我當時受了驚嚇,所以一直昏迷不醒。他請來的大夫、醫術不夠高明,替我療傷時,怕我中途痛醒過來,所以下了重藥。結果藥量太大,把我”
“把你,藥傻了”
“”
“所以你現在才這么一副癡癡笨笨慢半拍的蠢樣”
這人怎么壓根不聽自己把話說完
謝沉沉嚴肅地抿了抿嘴唇,別過臉去,不說話了很顯然,她并不太想承認自己和傻掛鉤這件事。
一旁小心縮著“聽墻角”的阿伊,卻早已聽得膽戰心驚,唯恐這喜怒不定、仗著大汗寵愛有恃無恐的九王子,一個不對付,又鬧出什么動靜。只好拼命給別過臉來正好和自己四目相對的謝沉沉狂使眼色。
沉沉花了好半天,總算“勉強”看懂了她那擠眉弄眼的意思。
想了想,不情不愿地回過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