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蘭若,你不是,”他雙手捧住魏咎的臉,眼神定定望向少年癡怔失神的雙眸,“你有你母親給你的一切。”
“你像她,你還愿意去善待這人間。你既有不世出的才能,亦有寬容世人、海納百川的天性。”
也許天生早慧,習慣偽善,可偽善的底色,仍然是善良。
所以,才會有東宮中疼惜他而克制嫉妒互不爭斗的女子;會有恐懼魏棄卻會在他面前袒露心聲的宮人;會有他遠播千里的仁義善名
他,終究如魏棄所愿。
既剛,且仁;既善,且狠。
他的存在,便是魏棄征伐果斷,大肆擴張疆土的底氣。因為終有一日,這座江山,這份國土,會交到一個真正的明君手中。
而父子之間,所有的生分與離心。
也只是為了,讓他最后能夠做下這個“狠心”的決定。
“你終有一日,要勝過我,拋低我,踏過我,”魏棄說,“如今,只不過是讓這一日,來得早了一些罷了。”
“父親”
“記住你今日流的眼淚。”
他的指腹輕揩過少年臉上淚痕。
“你已為我哭過,蘭若若真有那一日,便不必,再哭了,”蒼白的臉上,說到此處,竟浮現出一絲笑意,他輕聲道,“到那時,我定會把你的娘親帶回來。”
“我把她帶回來,你帶著她活下去。”
魏棄說“用她給你的這一切。有朝一日,讓她親眼看一看,如她所愿的這天下的未來。”
殿下,我害怕死人,害怕打仗,可是我知道,不打仗,燕人仍然還會踐踏南邊的魏人,不殺人,他們便會殺你,殺方大哥、王將軍燕人若是得到定風城,一樣會屠城。我多想讓自己不那么怕,讓自己的手和腿不要發抖,但那時的我真的做不到
所以,如果真的可以許一個更大的愿望的話。
江都城中,繁星漫天。
少女雙手托頰,癡癡望向河道中隨水而去的燈火。想了許久,又許久。
最后,卻扭過頭來,沖他輕快笑道
我想看到,有一天,定風城重新變成江都城這樣熱鬧的地方,燒成廢墟的農田,會長滿麥子,地上開滿花,死去的人們、他們還有未盡的子孫,又在那片土地上重新開始建房子、種地、養雞養鴨。我希望,哪怕真的要打仗,戰火也只波及很少很少的地方,希望戰爭留下來的傷痕,能很快很快地痊愈希望在天上的人,還會看著地上的人,偶爾能入夢來,和思念他們的人說說話。
能平息戰火的,只有戰火。
能戰勝紛爭的,只有統一。
他,已為她完成了第一步;而他們的孩子,會把這一步,繼續走下去。
直到有一天,農田重新迎來豐收,廢墟長出花朵,子子孫孫,世世代代,戰亂的往事被遺忘在腦后,到那時,無論他在天上,抑或在夢里。
他想,他終于都算是,沒有食言。
而與此同時,四平縣城。
唯一的一條出城官道上。
一高一矮兩道人影,皆裹得嚴嚴實實,只一雙眼睛露在外頭。
兩人各自背著包袱,一副輕便出行的打扮背后卻猶如有鬼在追。到最后,幾乎是小跑著,快步向城外方向走去。
“百、百里大哥,可是你說,咱們就這么走了,”略矮的那個早已跑得氣喘吁吁,仍不住回頭張望,眼中寫滿不安,“真的真的沒問題么”
“還能有什么問題”
“可是”
“答應他的事都做了,要給她換回去的臉也換好了,我們不欠他的,再等下去,難道要再跟著他趟渾水不成”
百里渠本就急于脫身,唯恐謝纓那廝臨時改變主意、要把十六娘也給扯進那亂局中去,太陽穴“砰砰”直跳。
話說完,卻才發覺自己似乎語氣太重,話音微頓,又汕汕回過頭去。
果不其然,他一聲低喝,已把十六娘嚇得兩眼淚盈盈不用想也知道,兜帽下的表情是何等情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