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咎怔怔抬起頭來。
淚珠仍掛在眼睫上,欲落未落。
而魏棄有些生疏地抬手,揉了揉他的頭。
兩父子就在這樣沉默而平靜的氣氛中四目相對,各自無言。
許久。
魏咎終于抽了抽鼻子,一抹眼淚,從他身上爬了下來,問“什么事。”
“發兵遼西,征突厥,”魏棄說,“我要去把人帶回來。”
他沒有說那個“人”是誰,可魏咎仍是一瞬便會過意來。遲疑片刻,索性把自己私下派人一路追尋刺客蹤跡的事一一道來。
“可她在北疆,不在突厥。”
說到最后,少年辭色已幾乎急切“四平縣那個地方,我記得。瘟疫之亂死傷無數,換了幾任縣令,后來東征扶桑,朝廷事務繁多,一直疏于管理,那里是最有可能”
“不,不管她現在在哪里。”
魏棄卻道“她終究會在突厥。”
如果手執銀蛇劍的刺客,就是突厥可汗阿史那絜跟前的紅人,那個神出鬼沒的軍師英恪。
那么他要掠走謝沉沉的目的,也無外乎,就是為了利用她那掩藏多年的身份
阿史那珠的女兒,神女血脈的延續。
唯有在突厥,才能發揮她最大的“作用”。
“若我說,你傷重至此,不宜長途跋涉,讓我代你去,你會答應嗎”
“不會。”
“如果我讓你不要去,你會答應嗎。”
“不會。”
魏咎忽道“那我也要去。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留在上京。”
“為什么”
“”
為什么
魏棄的目光落在他仍然盈淚的眼眶,通紅的鼻尖,總是端出老成模樣卻始終還是稚嫩的臉龐。
若然他不是自己的兒子,不生在皇家,也許,他仍然是被家族引以為傲的天之驕子,哪怕出身寒門,亦能光耀門楣,平步青云。但無論是哪一種,至少他都能有,只做一個孩子、擁有天真不知世事童年的權利。
可惜,魏棄的兒子,并不擁有這樣的人生。
別無選擇,終究如此。
“因為,我若敗,”魏棄說,“必要時,你當昭告天下,昏君無道,罪在殺伐。我的死,將會是四海太平的開始,而你,會是一位遠勝于前朝、遠勝于我,繼往開來的賢君。你的妻子,她們背后的世家王族,都會是你未來的助力,他們需要與你的這份姻親鞏固聯盟,不會坐視你的困境于不顧,到那時,你將踩著我的尸體,往上走。魏咎,這就是你的路。這條路上,我是你的父親,更是你的墊腳石,鋪路磚,登天梯帝位,本不該屬于我,我也注定無法成為一位明君。可你不一樣。”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關在朝華宮的十一年,究竟錯過了什么,改變了什么,那些荒蕪空寂的歲月,早已將他作為人的心性磨損殆盡。
所以,他既不如魏崢勤勉政事、愛民如子,同時迷醉于權力不可自拔,甚至,不如滿口仁義道德、自詡仁君的魏晟起碼,魏晟尚算是一個真正的“人”。所以,能喜人之喜,痛人之痛。
而這些所有,在他知道自己命運本來面目的那一天。
在魏崢選擇犧牲他而換取一件縱橫四海的殺器時,在他也同樣選擇接受命運、拋棄自己十七年來所學所信,親手殺死自己的父親的那一日,就已經被人為地剝奪了。
“我四歲那年,也曾坐在父親肩頭,”魏棄說,“那時,戰亂初平,上京百姓終得以休養生息。我看見他們,因一場豐收而狂喜,不必再賣兒賣女,而有瓦遮頭,有食果腹,雖家貧如洗,仍有勃勃生機;那時,我以為自己生來的使命,便是讓這樣的生機持續下去,直至河清海晏,萬歲太平可,原來不是。”
原來我從來到這世間開始,就注定只是一枚爭斗的棋子。
我“最好”的結局,亦不過是成為一具無知無覺任人擺布的傀儡。
當我知道這是一條注定無法破局的死路時,已經回不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