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了天佛禪寺。”
謝纓說“我以為,佛能渡我。”
“我懇求禪師,將我收為弟子,教誨于我,令我不再執著于凡塵俗事。可你知不知道,那位禪師,對我說了些什么”
一樁從未被外人拼湊的往事。
一段,本不該由他知,卻因那禪師聽他懺悔過往、心生憐憫,而告知的真相。
人之命數,恒有定期,國有國運,天有天意,一切本不能改,然而
然而。
總有一些人,相信人定勝天,也當真曾以人力,勝天半子。
改荒漠為綠洲,救貧扶難于水火,造不世之功德,萬民稱頌,為之立碑建廟。
沒有人知道,在阿史那珠和前朝末帝祖潮生的身上,究竟發生過什么;也沒有人知道,這對史書所載、從始至終不曾交心的“怨侶”,后來有著怎樣不為人知的故事。
但,她的確曾試圖改寫他的命運。
在史書遺漏的那三年,在顛沛流離的逃亡路上。
那位女施主,帶著自己的相公走遍了天下古寺。據她所說,每到一處,必生變數,天降響雷,抑或晴日驟雨。
她為他求生,天卻注定他死。
他是王朝的終結,是末路的挽歌,是不可解的報應在身,是試圖力挽狂瀾,卻終究被海潮淹沒的礁石。
她曾勝天半子,又在他身上,滿盤皆輸。
但前任住持惠恩大師收留了他們。住持說,佛在上,人在前,世人行路,須向前走,而非處處向上看只是,從那以后,也不知是巧合抑或其他,寺中香火竟當真大不如前,幾乎至于門可羅雀的地步。女施主彼時身懷六甲,仍執意每日長叩佛前,只是,每逢她去,長明燈不燃,燭火必滅,久而久之,寺中僧人亦難免怨聲載道。
直到有一日
青天白日,忽飄鵝毛大雪。而后,大雨瓢潑眾人皆異。那之后,女施主便再沒有出現過,隱居于寺中小院,閉門不出。
聽人說,她險些小產,她家相公卻不告而別,從此失了蹤跡。但她好似一點也不著急氣惱,也不曾托人尋找,反倒把一直跟在身邊的兩名奴仆遣散。
在阿史那珠人生中,最后的一段時光,她的身邊,沒有留下任何人。
她并非死于驚駭,抑或殉情而亡,相反,她過得平靜至極,無波無瀾。
以至于,無論是末帝被斬首,頭顱高掛城墻被鳥雀啃食殆盡的消息,抑或新帝登基,大赦天下,都沒有讓她踏出天佛禪寺后山深處、那座僻靜的小院一步。
唯獨在她生產的那一夜。
烏云壓頂,雨勢洶洶,據說百年來,江都城從未下過那般暴雨,竟壓垮了禪寺主殿屋頂,雨水一瞬傾盆而下。
殿中,禪經頌鳴聲頓止。
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舉目四望,竟似滿殿佛陀皆落淚。
翌日,惠恩大師坐化圓寂。
臨死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話,托人轉告于院中那位“女施主”。
“緣起即滅,緣滅則生,”謝纓說,“她終究是成功了。只是,她求來的這條命,沒有給她想要的人,而是被那人心甘情愿地讓給了一個還沒有出生的孩子。”
祖潮生不是被趙莽找到,而是,拋下所有的庇護,自己找上了門去。
在面對必然的一死時,他是否坦然是否真的毫無牽掛
再沒有人知道了
唯獨他的結局,卻是世人皆知。
沉沉原本因藥力困頓而不住掙扎著打架的眼皮,忽的一頓。
猶如被拖慢般,遲緩著睜開,她的眼里沒有神采,只有無盡的茫然與疲倦。
謝纓披上外袍,起身走到窗邊。
碧藍如洗的天空,漸有烏云堆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