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上的,正是他那雙完全沒有眼睫或眼皮修飾的、大到幾乎空洞無神的眼睛。
只是那時的少年尚不知曉,眼前奇丑無比的怪人日后,會成為他多年纏繞他不休的夢魘江湖中人,聞風色變的銀蛇郎君,設計出這一切而樂在其中的罪魁禍首,尹問雪。
謝纓與他四目相對,不覺眉頭緊皺,胃里一片翻江倒海。
想要側身回避時,卻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極其粗糙簡易的石床上,雙手雙腳皆被繩索緊綁在床邊木樁,連翻身也困難。
你是誰,要干什么
看不出來么我自然是你的救命恩人。
你
小子,所以,為了報答我的救命之恩,尹問雪說著,忽“嗬嗬”怪笑起來,滿是瘢痕的焦黃手指,“愛憐”地拂過他因不安厭惡、而扭曲變色的臉龐,就把你這身好皮囊給了我吧。這張臉,她定會喜歡我若有你這樣的好皮囊,她早就愛上了我,做了我的娘子,嘖嘖,我喜歡,我甚是喜歡
她
仿佛看出了沉沉眼底一瞬閃過的迷茫。
謝纓低下頭去,摩挲著她沁出汗意而幾乎滑膩的手指。
許久,方才淡淡道“他傾慕阿史那珠,垂涎多年而不得。”
垂涎多年而不得,所以瘋魔。
生來丑陋,又遇大火毀容。
尹問雪此人,平生葷素不忌,唯獨忌諱一件事,或者說,一個字
“丑”。
為了變得不再那么丑,至少,不止他一個人丑,他酷愛四處搜羅美貌少年,將他們投入蛇坑,以看其廝殺為樂,美其名曰,世人皆丑,我便無二;
為了不再做世人眼中鄙棄的丑人,他更熱衷于,剝下那些早已死去的少年人皮,制成自己每日一換的“衣裳”,甚至以此出發,鉆研出了一套慘無人道的易容法。
推骨,鉆釘,換皮,忍人之不能忍的痛,力求把這外力得來的臉納為己有。
“從一開始,他就沒有想過留下所謂的活口,之所以要給十張餅,給些微末的期望,只是因為,在幾百人中能活下來的這十個人,定當是心智堅韌,求生欲望極強,換言之,即是能忍他剝皮之痛而生生挨到最后一刻才舍得咽氣,以便他制成最新鮮人皮衣裳的,上好人選。”
只是,往年這般“考驗”,如無意外,都能留下數人。
唯獨在謝纓那一年出了變故,只活下來了他一人。
或許也正因此,他并沒有馬上便被剝皮,而是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悉心照料”,以期他將一身大傷小傷養好,留下最完美的一具人皮。
而,照顧他的人。
便是彼時尹問雪唯一的“關門弟子”,多年后,同樣名震江湖、卻無人知曉他師從何處的“千面郎君”,百里渠。
至于此人為什么能夠在尹問雪手下逃過一劫
用尹問雪的話來說,他自己這身皮囊雖丑,至少還能讓人“挪不開眼”,無論美丑,總歸能被記住。
而百里渠,則是無論你看多少次,偶遇無數回,永遠都會因某個過于普遍的特征而被迫模糊記憶的,平庸至極的庸人。
尤其是,他還是個膽小怕事,任人驅使的草包。
給他上過藥了沒有
上、上過了師父。
你在結巴什么這么盯著我做什么小兔崽子
我我沒有師父我沒看我這就去給你端水洗腳
尹問雪不喜歡他,卻樂于支使他;教他一身本領,又時刻不忘打擊他。而百里渠,概都“欣然接受”,為虎作倀。
死在百里渠手里、光是尹問雪找來給他練手剝皮的少年,那時,已然不下數百。
謝纓知道,自己即將成為這百余人里的又一筆新鮮血債。
卻沒料到,百里渠在為他上藥的間隙,忽然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你要殺了他嗎
這個為虎作倀到幾乎被人血腌入味的“小徒弟”,說出這句話時,平靜得令人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