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歲的謝纓,定定望向那雙膝以下只剩白骨,因此只能跪趴在地上,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少年,恍惚間,仿佛又想起自己被關進石窟的第一天,奄奄一息蜷縮在角落,險些被毒蛇咬傷也是這少年,想也不想地將他扛起,帶在身邊悉心照料,為他送來每日的馕餅,甚至,偶爾用葉片盛出的一小口水。
為什么要救我。
什么叫為什么要救你你還活著,難道我能看著你、在我跟前凄凄慘慘地死了不成
少年右臂枕在腦后,嘴里混不吝地叼著塊半殘的葉片,話說,你是不是得罪那老玩意兒了,不然怎么都是全手全腳被丟進來,獨你一個傷成這樣你叫什么名字
謝纓。
這名字,怎么怪像個女孩家家的
哈哈,不逗你了我叫尹軻。君子尹,車馬軻你放心,往后,我罩著你。咱們這些人,假以時日,一定都能活下去。才不能叫那心狠手辣的老玩意兒順了心
是啊。
不能叫那等著我們自相殘殺、刀兵相見的惡人稱心如意。
可,明明曾擲地有聲答應過的事,又怎么能說完就忘
一滴稱不上晶瑩的淚水,從十五歲那年,通紅的眼眶中墜落,滴在多年后他的手背。
他平靜地望著那滴淚,心口仿佛有什么東西寸寸破碎,不由得因疼痛而蹙眉卻依舊選擇繼續說了下去。
仿佛親手揭開的傷疤,便不會再日夜燒心地流血。
“單憑一人本事,尹軻是一群人中無可比肩的佼佼者,可他要所有人活下去,從一開始,就注定是不可能辦到的事。即便他忍著肚餓、孤身探遍了那蛇窟中的十五條暗道,費盡心思、想找到兩全的辦法,但結果仍然只有一個能活下去的,都是踩著其他人尸體活到最后的畜生。”
“所以,那些畜生,在反應過來他才是他們行事的最大阻礙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合起伙把他迷暈、丟進蛇堆。是我冒死把他背了出來。可那時,他的雙腿也早廢了。”
尹軻成了廢人,便再沒余力阻止蛇坑中的殘酷屠殺。
而他為了救人,不得已殺蛇喝血,蛇毒深入骨髓,反倒陰差陽錯,讓那些想生烹他的少年一一中毒而死。
“所以,不是十一個人,”謝纓輕聲說,“在我拿著最后的食物回來時,就只剩下了兩個人。”
他們本可以真的一起活下去
可,背叛者,本就沒有活下去的資格。
昏暗潮濕的蛇窟中,明滅不定的晦澀光線,定格于少年蒼白而毫無人色的臉。
身上斑斑血污已然干透,變成暗紅色的血痂。他無知無覺地仰躺在地,黑發鋪陳身后仿佛睡去。
不遠處,飽餐一頓的銀環蛇“嘶嘶”吐著蛇信。
與它一比,其他盤踞在暗處的同類似都成了幼態的小玩意兒,瑟瑟發抖躲在角落、不敢現身。
哎喲,死的一個不剩了怎么回事
直至,一道突兀的男聲忽自洞窟上方傳來。
一線天光涌入,用細麻繩扎好的一捆馕餅搖搖晃晃吊入窟中,卻沒有迎來往日般爭相搶奪的“熱情”,底下一片死寂。
那人見狀,索性自窟口探出頭來。
仔細觀察了一番蛇坑狀況嘴里不住嘖嘖稱奇。可很顯然,他并非為這尸橫遍地的慘狀震驚,反倒是饒有興致地感嘆個不停。
嘖,早知他們殺得兇,今日當早些來的。這些個死太久的,等剝下皮,都不新鮮了。
怎么我不記得挑的人里還有個這么丑的黃不拉幾的,不堪入目,不堪入目
嗯不過這個看著,倒是不錯啊。
話落,那瘦干佝僂的身影自窟口一躍而下。
趕開親熱迎上前來的銀環蛇,他在昏迷不醒的少年跟前蹲下身,伸出手去,探了探人鼻息。
發覺他的身體仍在細微顫抖,丑陋可怖的臉上,卻忽泛起詭異的笑容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
面皮被火燒過,已完全分辨不出五官的方位,鼻子只剩兩個空落落的孔洞。
沒有眉毛,嘴唇,所有的器官都只剩下凸起或凹陷兩個特征。臉上隨處可見攣縮的傷疤,隨著他“嗬嗬”作響的笑起,一塊新長好的面皮陡然脫落,露出底下流膿的血泡。
而等謝纓再次睜開眼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