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哪怕魏棄。
他生來過目不忘,連出生不久時的記憶,喂他的乳母臉上長著幾顆痣,都記得一清二楚。唯獨,卻對自己“母親”的印象模糊不清盡管人人都說,母親為生他,幾乎力竭而死;魏棄也說,為了保住他的命,他的母親受的苦,是人所不能忍可他還是毫無印象。
仿佛生命里,從沒有出現過這樣一個人。
仿佛,從他生下來,到她撒手人寰,她有那么多次機會可以碰碰他,抱一抱他,卻從沒對他伸出過手一樣。
魏咎心里的恐懼和難堪,在看見那把金鎖的第一眼,忽然間,便迎風見長,肆意蔓延。
但是,誰說他的記憶不會有絲毫紕漏呢
也許是抱過,但他忘了呢
他臉上表情不變,心里“安慰”自己,一轉頭,卻偷偷背著人,把承明殿掘地三尺翻了一遍甚至于,還能翻得不讓任何人發現。
承明殿沒翻出什么,又跑去朝華宮找。
總會有點什么吧
他心里忍不住想。
不是金鎖,說不定有百家布,沒有百家布,說不定,有金手環,玉如意,實在不然,親手做的小衣裳,小布偶呢
他把所有的理由都找好,所有的事,都自認為做得滴水不漏,心里想了無數種不著痕跡“炫耀”回去的辦法
可,到最后,他什么都沒有找到。
他的母親,既沒有祝他長命百歲,也沒有祝他福壽安康。
他輸得一敗涂地。
這一生,第一次,為屈辱而哭得稀里嘩啦。
我、我的呢他跑去問魏棄,抽噎中,連話也說不清楚,只不住地比劃著胸前,為什么、我,沒有
為什么他有
那是我的母后,我的娘親,我的。
為什么魏璟有,我沒有
他抱著魏棄號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仿佛那一刻,他真的變成了一個幾歲的孩子,一心盼望著,魏棄能拿出一件什么東西來,哄他也好,騙他也罷,哪怕只是一片衣角,一塊襁褓布他總得讓他相信,他的娘親是愛他的。
總得讓他相信吧
他從她的腹中出生,他的天性就是愛她。
他不求她愛他勝過愛旁人,她甚至沒有抱過他,不曾在生命的最后。留戀地看過他一眼他亦只不過,想要一點哪怕一點,她將他帶到世上,也曾真心盼望他平安喜樂的證據啊。
“愚不可及。”魏咎忽然低聲道。
跟在他身后的黑衣男子聞言,垂首不語,如影子般,一路沉默跟隨。
魏咎卻始終頭也不回,只吩咐后腳匆匆尋來的管事立即準備馬車
“還請殿下三思。”
身后人卻倏然開口道“她在息鳳宮,不會出事。”
“是你說不會,便不會的么”
魏咎聞言,表情沉靜,微側過頭。
眼底卻分明波瀾幽暗他語氣冷淡“怎么,你有預卜先知之能還是說,你治得好那女人的瘋病”
“卑職無能,”那黑衣人聽出他的話外之音,當即跪下,“但,卑職之所以沒有出手,反而回宮稟告殿下,也只因親眼所見。”
“”
“廢后江氏,一見到那解十六娘,立即磕頭痛哭不止,情狀如同幼兒,并無加害之意,反倒像是”
像是白日見鬼,心虛恐懼,暴露無遺。
后話未落。
魏咎卻忽的表情微變,猛地推開他,快步走到廊下,幾乎踮起腳尖來,仰首望向西北方,那片依稀蔓延開的火光。
“”
黑煙滾滾,紅焰沖天,燒灼著他眼底翻涌墨色
“顧不離”
他忽的厲聲道,雙眼漚紅一片。
“備馬”,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