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咎望著那搖晃的燭火,失神良久。
末了,卻猛地擺手,揮退殷勤上前、有意為他引路的侍女,轉身大步踏出殿門。
黑衣男子一語不發地跟上。
一后一前,一高一矮,兩道身影,快步穿行于寂靜的宮宇之間
自前朝祖氏,至先帝在位,空置足有近二十年的東宮,原本,是年滿十六的一朝儲君,方可在出宮建府后居住。
然而,魏咎不過三歲時,便被“趕”到了這里。
偌大東宮,比鄰皇城而建,宮墻兩隔他要入宮,甚至并非“回”,而是“去”。
理應在父親羽翼之下取暖的年紀,他已自己教會自己,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儲君無外乎是踏著父親的腳步,三歲可知天文,四歲開百石弓,五歲作治水論、艷驚四座,七歲可預政,縱橫捭闔。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他并沒有覺得這有什么奇怪,畢竟,他是父親不,魏棄的兒子
魏棄之子,天賦奇佳,如神子降世,難道不是應該的么
若非如此,他憑什么出生便被立為太子
若非如此,他為何被寄予厚望,可以肆無忌憚地干涉權柄
三歲以前,他甚至與魏棄同吃同住。
承明殿中,闔宮上下的字畫古物,在被魏棄發病毀去之前,都曾留下過他或多或少的回憶。
那些年,除了打仗時不能帶著他,其他時候,魏棄幾乎不曾離開他半步。
他的字,是魏棄手把手教的;
他讀的書,認的師傅,學的武藝,都由魏棄事事經手。
無論再忙,哪怕出征在外,亦從不假手于人,寧可一封接一封的飛鴿傳書,也要為他一一安排妥當。
盡管,魏棄真的很少同他說話。
是了。
寸步不離,吃住一起。
但大多數時候,他們這對奇怪的父子,卻只是呆在同一個地方,各自“忙”著各自的事,有的時候,若他不主動開口,他們甚至好幾天也說不上一句話。
哪怕說了,也是僵硬的、冷冰冰的幾句“例行問話”。
陳縉給你的策論題目,做得如何
秦不知教你的劍法,殺意太重,不可濫用。
你母親的祭日將至,啟程江都前,去見見你外祖母和舅舅。
好像多說一個字,多說一句話,滿溢卻陌生的,不屬于他們這種人該有的“溫柔”,便會灼傷了彼此似的。
魏咎并不覺得這有什么奇怪,也早已習以為常。
直到,魏璟出現了。
在此之前,他從沒見過自己的這個便宜“表哥”尤其是,眼前這個捏著一只土氣的金鎖嚎啕大哭,灰頭土臉、瘦得干巴的小屁孩,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哪里有半分“小皇孫”的影子
他實在討厭過于鬧騰的孩子。
而與他一般年紀的孩子,又大多鬧騰。所以,結論便是,他討厭魏璟。
只是不屑于表露出來罷了。
他討厭魏璟總是哭笑隨意,討厭魏璟做什么都有人兜底,討厭魏璟可以做個愚蠢的人卻不被討厭。
尤其,他更討厭
蘭若
又來了
你看,這是你母親送給我的,魏璟獻寶似的湊上前來,給他看手心里躺著的、那只劃破一條殘痕的金鎖,姑姑說,就是這把鎖保住了我的命,是姨母冥冥之中救了我。
可是姨母不在了,我報答不了她了,我蘭若,我就報答你吧你說好不好
他真當自己看不明白他那拙劣的討好伎倆么
魏咎心下嗤之以鼻。
本該頭也不回地離開,兩腳卻不知怎的,像生生釘在了地上。眼神一眨不眨,盯著那只陳舊又老土的金鎖。
正面,刻著“長命百歲”,背面,刻著“福壽安康”。
長命百歲,福壽安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