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滿臉愕然地回轉頭,對上一雙悲哀而無奈的眼,那雙眼里,裝了太多太復雜的情緒。
“什么辦法都試過了可是,沒有用,”陸德生說,“他把自己關在朝華宮,關了兩個月,親手鑿出了這座血池,他以為,這樣就能救活你。以為你總有一天,會再睜開眼睛。”
您還記得么那只貍奴,他在地宮里,同樣身中劇毒,最后卻沒有死我曾以為是藥性原因,可是,殿下不是的,我翻遍了那些古籍,它本該無論如何難逃一死,可是它活過來了是您的血,一定是
您相信我,我可以想辦法救沉沉,我能救她
七年了。
在真正見到活蹦亂跳的“謝沉沉”之前,陸德生曾無數次后悔過、自己情急之下對魏棄拋出的那些夸辭。
為了動搖魏棄赴死的決心,那一日,他對他說了能救。事后,為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甚至搬出了諸多藥典古籍來加以佐證。可,事實上,他壓根沒有十足的把握甚至連半成都沒有。
“試過煉藥,試過喂血,甚至逆轉經脈,以金針強開穴竅,可是,都沒有用。”
陸德生說著,仿佛陷入極痛苦的回憶中,顫顫閉上了結霜的眼睫“你的身體很快開始腐爛,鉆出第一只尸蟲的那日,我就知道,我錯了。我根本做不到。我只是個平庸的醫士,做不到活死人,肉白骨可是魏棄,他不相信。
“他以為,只是還沒有找到最好的辦法。以為單靠人力,可以改變天意。”
或者說,他只是不愿意相信,做了千百次的努力,無數個合眼難寐的夜,到最后,仍然還是這樣的結局。
他不愿意相信。
這一生,你都不會再睜開眼來看他。
“所以他攻下雪域,萬金為諾,驅使北燕人挖掘數千斤寒冰玉石,耗費無盡人力物力,運回上京。如你所見,方才一路走來,那些價值連城的寒冰玉,被用來鋪路,砌墻,整個地宮,變成了一座冰窟。再后來,他親手鑿出你眼前所看到的,這座血池。當時,所有人,包括我,還有陳縉我們為數不多知道他為什么這么做的人,都以為他瘋了。”
煉胎之法,以血養血。
曾經,她十月懷胎,每日吞服數倍于常人的補藥,以致血氣溢虧,終日嘔吐,七竅流血不止,只為將身體一切養分,盡數供養于腹中胎兒,最大限度換得那孩子的活命。
魏棄亦正是化用此法。
仗著天生體質特異,所服丹丸、用量之恐怖,饒是精通此道的醫士,也不由為之心驚膽戰但,若非如此,他又如何挨得住整整兩個月不歇不止的放血
如果說曾經的她,用自己的身體強行催生出了本該胎死腹中的魏咎。
那這座血池,便是魏棄拿命在賭,供養出的、盼她以此重生的溫床。
“”
沉沉驀地緊閉雙目。
唇齒顫顫,喉口發澀有太多話想問,臨到要說出口時,反而不知所言。
“所以,”她只是問“他成功了,是么”
用這樣自損一萬的法子。
于是,有了現在站在這里的她。
“不。”
陸德生聞言,沉默許久。
末了,卻只滿面疲色地搖頭,輕聲道“他失敗了。”
直逼雪山的極寒,以他一身氣血生生喂養出的血池,的確止住了她身體的潰敗。
至少,她的容顏光鮮如初,仿佛只是沉沉睡去,恢復血色的皮膚,甚至猶有光澤。
可也僅此而已了。
她的心臟不曾再跳動,沒有脈搏。
充其量,不過是一具保存完好的尸體連活死人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