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上京的路,因這十年未遇的大風雪而走走停停,路上,折騰了足有兩個多月。
可越是靠近上京,她不知何故,變得越發嗜睡,有時,甚至能一整日長睡不醒。
伺候她的小丫頭頗為殷勤,見她身體抱恙,自告奮勇出門買了幾回藥。
她服了幾帖,卻仍遲遲不見好,起初,還以為是十六娘的這副身子不適宜北地氣候,水土不服,后來,卻也漸漸察覺出點不對勁來。
可惜,還是晚了。
“姑娘。”
猶記得,自己這一覺睡過去之前,那丫頭邊為她捻著被角,仍在勸慰著“此處驛站離上京只剩三十余里,姑娘再睡一覺醒,或許,也便到了。”
如今,確實是到了。
沉沉低頭看向自己手中那把匕首,又環顧四周,望向那群哭得梨花帶雨的少女,驀地長嘆一口氣。
只不過很大可能,是死期到了。
承明殿。
曾經的天子寢殿,如今,入目皆是素色帷幔,層層疊疊,猶如迷宮。
若非雕梁畫棟仍在,滿地跪倒、瑟瑟發抖的太監宮女,烏泱泱的人頭更“氣勢”分明與其說這是一處宮殿,不如說,這里更像一處陰風陣陣的陵寢。
本該富麗堂皇的內殿,一眼望去,尤其空曠。
四面墻壁滿是刀劍落痕,面目全非,殿中仿佛曾被洗劫過一番,既無古玩,也無字畫,甚至連張桌案也看不見。
若說唯一的大件,大抵也只剩那張被四面帷帳掩得看不清切的“龍榻”。
床上依稀躺著個人卻安靜得猶如死去,久久不曾移動,或發出任何動靜。殿中眾人,也不知是早已習慣這種詭異,抑或恐懼得無法出聲,一個個大氣不敢出,連呼吸聲亦輕不可聞。
“父皇。”
唯獨那跪在最前頭、身形矮小的少年,卻將手中托盤又一次舉高至額前。
“兒臣,懇請父皇用藥。”他說。
不開口不知道,一開口,方才叫人發覺,這竟仍是一把稚童般脆生生的音色。
仔細再看,果然,那少年面容亦不過六七歲模樣,生得玉雪可愛,臉上的嬰兒肥甚至亦未褪去。
可觀其形貌,杏黃錦袍加身,發束玉冠,禮儀端莊,又頗有幾分成人氣度。
仿佛一個老成持重的青年,卻用著一身男童的稚幼皮囊。
眼見得帷幔之下的身影依舊毫無動靜,他便執著地將手中托盤繼續高舉齊眉。
無聲間,猶如某種冷峻不阿的對峙。
直到那瘦弱的雙臂再無法承擔手中的重量,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額頭沁出汗意,仍在咬牙堅持。
“請,父皇用藥。”
卻,幾乎是這話音落地的瞬間。
一只素白如玉,指骨分明的手,忽從帷帳下伸了出來。
見狀,跪在少年身后的兩名宦官不約而同地對了個視線。
臉上表情卻實在稱不上喜色,反而惶恐莫名。
“請父皇”
電光火石之間。
兩名宦官早已心有準備,下意識伸手去接,可仍是慢了一步。只聽“砰”的一聲,少年竟如破碎的布偶般、被憑空掀起,整個人生生向旁飛出數尺遠,狠摜在那滿是劍痕卻毫無修繕的墻壁上。手中藥碗砸得粉碎,湯水撒了一地。
遍地狼籍中,那少年面無表情地爬起身。
恨意、憎惡、厭棄種種復雜的情緒,卻只一瞬劃過眼底。他很快重新跪直。
就跪在那破碎的瓷片上。
任由瓷片劃破他的手、刺入手心,他雙手仆地,沖龍榻上的人叩首,再起。
“茂全,”少年低聲道,“再去煮一碗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