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至于,饒是魏晟身為人子,時隔多年、再想起自己的生母,似乎亦只能想起一個依稀的影子想起她的話少與沉默,想起她永遠在低頭繡花的“忙碌”。縱然做了妃子,成了“貴人”,陳貴人,仍然忘不掉從前在尚衣局時留下的諸多習慣。
宮人刻薄,因她不受寵、時常克扣月銀,她也從不惱人。
甚至,索性夜里便不再點燈,睡不著,寧可摸黑繡些花草解悶
他與魏棄,同樣出身微末,母妃不受寵愛,飽受宮人欺凌。
究竟,不一樣在哪里呢
這個問題又一次浮現在腦海。
母妃。
不知怎的。
魏晟卻忽然想了起來自己那一日,究竟是如何替魏棄“傳”的話了。
朝華宮中的麗嬪娘娘,素為父皇所不喜,他說,兒子在宮中已是處處步履維艱。若是讓父皇知道,您曾去過朝華宮
話落。
黑夜中,那道佝僂的身影,忽的停下手中針線翻飛的動作,呆滯在原地
但魏晟知道,她是明白的。
什么道理,什么規矩,沒人比她更明白。
所以,當他轉過身去,作勢離開。
那道熟悉的、囁嚅的聲音,終于還是在身后響起。
知道了。
陳貴人小聲說母妃知道了。晟兒,去睡吧。
他畢竟是她唯一的兒子,她有什么理由,不依著他來呢
只是從此,原本沉默的女人便更加沉默。
她的生活中,除了那座不會說話的繡架,便只剩下了不愿與她說很多話的自己。
以至于,再后來,當他有意無意地在她跟前提起皇后娘娘身邊大宮女對自己的幾番試探與示好,她依舊反應不大,不過平靜地點了點頭。讓他幾乎懷疑,這個從不與人置氣的女人,一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生了他的氣。
所以,第一日,她便罹患風寒,臥床不起。再一月,驟然病逝。
他順理成章地被過繼到皇后膝下。
而她呢沒有留下畫像,也沒有多少能被稱得上是“遺物”的東西。他離開庭華宮前,順手打開了她床下的箱篋,亦只翻出幾件早已做好的冬衣,還有兩條素色的手帕。
帕子上,繡著玉雪春濃的梨花。
原來,一劍穿心的瞬間,并不似想象中的疼痛只一陣窸窣的空洞感瞬間席卷身體。
直到痛覺與神思逐漸回神,魏晟這才木然地低下頭去,看向那柄卷刃的長劍,一愣過后,不敢置信地顫抖出聲。
“你”
“九弟”
可惜,魏棄的世界一片安靜。
既聽不到兄長最后的慷慨陳詞,也沒有聽到朝臣中一片倒抽冷氣、隨即高呼哀號不止的聲音。
他只是殺了一個攔在自己跟前的人,僅此而已。
魏晟捂著胸前血流不止的傷口,忽覺天旋地轉。長劍抽出時,不由向后倒跌兩步
眼見得便要摔倒在冰冷的玉階之上,魏崢卻猛地拂開攔在身前拼命“護駕”的老臣,上前將他攙住。
可饒是如此,死氣仍然漸蔓上青年失神的雙眸。流不盡的血沫,洇深了魏崢身上明黃龍袍。
而魏晟輕拽住父親衣袖。
臨死前,嘴里仍在喃喃自語“父皇,阿璟阿璟”
阿璟和我不同。
阿璟,他定能成為您想要的后繼之人,他不會輸,不會像我一樣,從一開始就輸得一敗涂地
就讓我,贏一次吧。
我只想贏一次啊。
“晟兒”
“晟兒”
魏崢不住低吼著,僵硬地抱緊懷中再無起伏、漸冷的尸體。
許久,忽的仰天長嘯、痛呼不止,隨即猛然起身,從龍椅之側,抽出一把寒光凜凜的寶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