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
梨云顫抖著手,替她擦拭額角的汗。
盯著她青白無光的臉色看了好一會兒,嘴里又不住喃喃自語道“姑娘,那我去叫陸醫士,陸醫士陸醫士一定有辦法。”
這一回,沉沉沒有攔她。
只是笑著沖人點點頭,說“好,去吧。”
她目光沉凝,目送著那道緋色的影子跑出門去,險些被門檻絆倒,又手腳并用地爬起身來,心中卻隱隱明白這或許便是她和梨云,此生見的最后一面。
她知道,自己是等不到陸醫士趕來了。
又或者說,即使他趕來,這具身子,多半也已是藥石罔效,回天乏術畢竟,再沒人比她更清楚,“死”是個什么滋味兒。
在那個似真似幻的夢中,三皇子府的小偏院里,她早已死過一回。
只是,與那時不同的是,她如今心中卻還在盼望著,一口氣哽在喉頭,強撐著她在等,一個或許能趕來,見她最后一面的人。
她與他之間,還有尚未交代完的話。
“”
可眼前的視線,卻仍是漸漸模糊。
腹中腥氣翻涌,她顫抖的手臂扶住床沿,眼鼻口,都往外不住地滲出鮮血。
這身子終已是強弩之末。
她再沒力氣撐起身體,半邊身子斜在床外,恍惚間,不知是夢抑或死前的走馬燈,卻仿佛又想起自己初來朝華宮的那一夜。
殘燭將盡,燭淚幽微。
她將一身薄被裹在身上,仍被凍得瑟瑟發抖,卻總忍不住望向窗外,心想,主殿里的那位殿下,此刻也不知在做些什么呢
那時的她,尚不知動念由此而起。
更不知自己日后,會與魏棄生出諸多的糾纏與牽連。
她不過喜他貌勝好女,好奇他為何別于常人,又害怕他喜怒不定的個性。
整日提心吊膽活在他的眼皮底下,隨時隨地、唯恐被他折了性命。與其說她心悅于他,不如說,她是費勁心思地討好,只想安安穩穩地在他跟前多活幾日,等到出了宮去、還能留條命見阿娘。
一切,究竟是哪里開始不一樣的呢
奴婢對殿下之心,天地為證,日月可鑒。
奴婢深慕殿下,雖死不悔。
不,都不是。
她癡望向頭頂床帳,眼神一片木然迷離。
唇邊滲出的血漬漸漸浸染面頰,令她整張臉幾乎都淹于這血河之中,無比駭人。
“阿九”
她與他癡心動,從來無關蜜語甜言。
或許只是,在某個漆沉的夜里,少年試探伸出擁抱的手指,他們依偎的溫暖,輕觸的額頭。
她漸漸不那么怕他,也漸漸地發現,他說話,雖總是冷言冷語,卻在默然無聲間,把好的都讓給了她;他整日說要殺她,也終是沒能下得了手,反而繞了那樣一大圈,把她全須全尾地送回了家。
她想,原來殿下,并沒有看起來那么兇。
他刻木頭時很好看,睡著時也很好看,這么一個人,都說兩個人待在一起,越看越覺得生厭,為何她越看他,卻越覺得挑不出丁點的不好來呢
她與他,逢于微時,識于危時。
就像兩只無依無靠的小獸,起初總是互相防備,各圈地盤,大的要吃小的,小的怕被吃了,有一日,卻不知怎的,忽然別別扭扭地拉住了對方的手,一起筑下了這座風雨不侵的巢穴。
他們就住在這座巢穴中,無論外頭風吹雨打,無論外頭天暗天晴。
只可惜,這座巢穴仍是太過脆弱。在華麗巍峨的宮宇簇擁中,它格格不入,注定無法長久。
亦逃不開,這風雪傾塌、滿目瘡痍的結局。
沉沉滿面是血,咳嗽不止,卻忽的笑起來。
朦朧間,似有人將她歪斜的身軀扶起。
她聽見了他的聲音。
“是誰,”他說,“是誰。”
是誰把你害成這副模樣。
是誰讓你
這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