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德生臉上的表情從疑惑,到愕然,再到憤怒。
風云變幻間,他將自己苦思一夜寫作的藥方揉成一團,狠擲于地
“你知不知道這是什么”他素有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的淡然心性,此時此刻,卻只覺一種莫大的諷刺和無力涌上心頭,聲音止不住地顫抖,“你知不知道這上頭寫的是什么謝沉沉,你簡直愚蠢”
“我知道。”而沉沉沒有反駁。
甚至低聲答他“我知道,我素是個不撞南墻不回頭的蠢人。陸醫士,我無心惹你生氣,只是,我亦知道,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她的神情極平靜,仿佛她眼下遞出的這本古籍,不過是一本尋常的字帖或舊書,可她攥著這書的手指,分明也已用力到骨節泛白。
她說“殿下曾同我提起過他幼時的遭遇,雖然,只有三言兩語,但我知道。”
“”
“我知道麗嬪娘娘為了生下殿下,吃了極大的苦說是九死一生也不為過。”
她雖不曾切身體會,那所謂的法子究竟有多痛苦。
可從魏棄只言片語的提及中也能明白,那必然是逼人賭上命去的極端辦法。
“你”
陸德生面帶怒容“既然知道,為何還要做這以命還命的蠢事”
“不是以命還命。”
沉沉卻靜靜搖了搖頭,望著他的眼神光亮如星。
她說“我能撐過去。我能活,我的孩子亦能活。”
昔日的麗姬娘娘,不也撐過去了么
同為人母,若有一線生機,她又怎能對腹中血肉見死不救
沉沉苦笑。
魏棄或許能做到,可這是因為,孩子不曾長于他的腹中,他不曾期盼和感受過這個孩子的心跳,不曾整夜隔著皮肉撫摸、輕喚著淘氣親昵的乳名。
母子之間的羈絆,遠早于父與子,從這個孩子寄居于她的腹中開始,她已經有了為人母的覺悟。她對這個孩子寄予的愛與期冀,讓她無法做出割舍的抉擇。
到這一刻,她甚至慶幸。
朝華宮中的東西擺放何處,重要的書目物什藏于哪里,除了魏棄,只有她最清楚。
至于手中這本,很有可能記載了那兇險之法的古籍她亦曾在魏棄的書案上見到過這本書。
雖然,那已是兩年多前的事。
但重重的記憶碎片拼湊完整,她仍是猜出了這本書的奇特之處。
昨夜她屏退杏雨梨云,在殿中翻箱倒柜,也正是為了尋找此書。
上頭的字,她看不懂。
把書找出來,其實也帶著幾分冒險之意。
但如今,陸德生的反應,卻已證明了一切。
這的確是一本“危險”的書。
可也正是因為危險,所以,帶來了險中求存的可能。
沉沉望向面前表情僵硬的青衣醫士,沉聲道“或許兇險,但我愿意一試。”
“”
陸德生不答,只滿臉漲紅,劈手將那書從她手中奪過。
為今之計,他只想把這帶來一切不幸的怪法撕開燒毀、永世不存。
可不知為何,真的用上力氣時,卻怎么都下不去手。
唯有兩手不住抖簌著,這薄薄的一本書冊,如有千斤沉重。
他看著謝沉沉,謝沉沉亦看著他。
在她消瘦到毫無光澤的臉上,綴著一雙光彩奪目、讓人幾乎無法逼視的眼睛。
“不是沒有辦法,只是,愿不愿意一試而已,”她說,“而我,愿賭這一次。”
語畢,拖著沉重的身體下榻,她扶著床沿,向他虛虛一跪。